第35章 Chapter35 “这样的人

第一卷

祠堂外微风乍起。

若是寻常, 任凭清风拂动,苏雪都绝不允许自己发丝与衣裳有半分凌乱,可此刻,她却生出一瞬恍惚, 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寺中教养, 直至妹妹出生后被送入寺中, 才算是点亮她枯燥无味, 被人抛弃岁月中,那唯一一束光。

这些年里,她不曾养在母亲膝下, 心中纵有疑惑,却也明白秦氏在府中的不易。

既要安抚父亲,又要应付流言蜚语, 早已自顾不暇, 更遑论照料她们, 所以她不曾哭闹, 让母亲难上半分。

后来年岁渐长, 她才渐渐清楚清楚, 不是母亲抛弃她, 才将她置于寺中不顾。

而是怀她的时机不对。

那一年,正逢父亲原配蒋氏胎死腹中,旋即悬梁自尽, 府内外议论纷纷。秦氏为让父亲宽心,为堵住百姓之口, 起誓。

凡自己所出无论男女,未及笄,束发前皆不得回府常住, 这般做法,一为正房蒋氏母子祈福,二来也为自己正名。

关于这一誓言,秦氏守了多年,直至今年,已有十二年之久。

后来她的名声日益渐稳,府中内外再无人议论当年旧事。

而她们二人,自幼便知晓秦氏举步维艰,倒也生得出息,每每归府,苏雪都竭力为母亲争光,即便身在寺中,也从不懈怠琴棋书画,哪怕病中,也未曾荒废一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换来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为母亲争光。

可如今,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名声、出身,却在今日,被打得支离破碎。

原来她与妹妹被送往寺中,并非母亲慈悲为怀,而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是苏家的孩子。

是因,她们是母亲与外男所出,若养在膝前定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将她们送离身侧。

短短几句就能将这前因后果讲清,可她却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几乎打碎了苏雪所有的骄傲。

她瘫坐在地,任由秋风拍打面颊,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来。

全都是假的。

现下,她竟不知,究竟该庆幸自己苟活至今日,还是该为这层血脉羞愧难当。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如同明月般高悬,皎洁,清澈。

每逢寺中难熬之际,便会想起母亲温润的笑脸,想起她在府中举步维艰,却仍温和待人的模样,甚至一度将其当做榜样,

可如今。

她只觉讽刺。

这会天色渐暗,祠堂内早已空无一人。

苏雪抬眸望向那轮圆月,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住处走去。

与往日轻快的步子不同。

这一次,她只觉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仿佛要将她深深嵌进土里,动弹不得。

勾结外男,对逢舟下手,如今更与外人一致对外,竟敢对朝中重臣陆将军动手,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母亲当真还是那个温和克制,从不争是非的人吗。

苏雪鬓间发丝掉落,唇角勾起一抹极为自嘲的笑意。

或许,她该说得从来不是母亲为何变了。

而是,自己是否当真了解过她,

也许,母亲的根里,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苏雪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连妹妹早已站在她面前都未从可知。

见她这幅落魄样子。

苏晴有些不敢相信,开口轻唤时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姐姐?”

她一早便觉苏雪不对劲,直至母亲回去,父亲身侧有人照应的第一时间,她便立刻跑出来四处寻人。

奈何苏府太大,她越心急,就越寻不到。

这会急切切的模样,显然是将整个苏府都翻找过了。

苏雪闻声缓缓抬眼。

那一眼,她早已不复往日的从容,鬓发凌乱,步摇轻晃,好似海面上一叶不知归处的小舟。

在看见苏晴的那一瞬,她仿佛终于懈了力气,欲快步上前。

若不是苏晴小跑两步上前跌跪抱住她,这会早因虚弱一头栽倒在地。

在感受到身上那紧切的力度时,苏晴身子一怔,下意识回抱住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耳畔传来压抑的鼻音与极轻的啜泣声。

苏晴眼眶一热,抱得更紧了些,强忍酸意,低声道:“姐姐,究竟发生何事?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揍他们,还能让他们欺负了我们不成。”

苏雪被这话逗得一笑,那笑意僵在唇角,尚未成形,便已散去。

那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将话都散在夜风中。

她拉住苏晴温热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晴儿。”

“姐姐好似,只有你了。”

*

另一边,皇宫之内。

长公主齐妤已在寝殿中闹了整整两日。

殿门紧闭,帘帐重重,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瓷器碎裂在地的声响隔着殿门传出,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陆归崖抢亲一事,你们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会选旁人?”

“他分明就该选我!你们不过是不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这才处处瞒我,处处欺我!”

齐妤尖锐的声音裹携着怨气,在长公主寝殿内外回荡。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属意让她嫁给陆归崖的,还说,这世间儿郎,唯有陆归崖配得上她。

也是这话,让齐妤从未遮掩过对他的心思。

但她曾数次求皇兄下旨赐婚,齐琰却始终不肯松口,只一句。

“此事当看归崖的意思。”

却被齐妤当成了推诿。

陆归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独她能近身,在她心中,这早已是他默许,成为长公主驸马身份的信号。

此事,若非有皇帝横加阻拦,赐婚之事早该水到渠成,现在一切都晚了。

陆归崖抢亲一出,陆将军府再无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齐妤心中的怨,渐渐从陆归崖,转到了皇帝身上,将其视作阻拦自己幸福之人,却又因他是皇帝,而将这份怨恨生生压在心底。

相比较殿内的癫狂难控,殿外却出奇地安静。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冷白的月光铺满回廊与朱柱,庭中花影随风轻晃,影影绰绰,却不见半分温情。

太后立于廊下,凤袍之上金纹暗涌,发间步摇微晃,身形却稳稳立在月色之中,仿佛这场闹剧,本就不曾扰乱她分毫。

皇帝齐琰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眉目端正,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例行而来。

他与齐妤关系向来冷淡,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这个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齐妤哭死在此处,闹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会来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开了口。

“妤儿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语气柔缓,像是在替殿内之人解释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劳神了。”

齐琰薄唇勾起一分,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公主受了惊扰,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恭顺,却不带温度:“儿臣今夜前来,不过是应母后之言,尽一尽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该清楚。”

皇帝话锋陡转。

“陆归崖此人,心意难测。就算朕依长公主之请下旨赐婚,母后应当清楚,他若不愿,这世间无人能强迫他,就算当真逼着他娶了长公主。”

齐琰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怕新婚当夜,长公主的人头,便会挂在陆将军府外。”

夜风掠过回廊,这话说得轻,却冷得彻骨,太后眸色微沉。片刻后,却轻轻笑了。

“本分。”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品这个词:“皇帝向来孝顺,哀家自然知晓。”

她抬眸,目光却并未落在齐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确实闹得难看。”

太后语气一转,仿若寻常闲谈般。

“陆归崖抢亲,事发突然,连妤儿都被蒙在鼓里。皇帝事前……当真一无所知?”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盘中央。

齐琰眉眼微敛,神色不变:“此人行事向来独断,军中尚且如此,亲事更非旁人所能断定。”

他语气温和,却在不知觉中将话由说死:“母后难道不知,朕已因此事与他大吵一架?他连朕都瞒在鼓里,又怎会顾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扬:“独断。”

她侧过头,终于将视线落在齐琰身上:“这样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里,给他莫大的权柄。”

齐琰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亦带着笑,却分毫不退。

“这样的人。”

“母后不也急着,将妤儿嫁给他。”

月色之下,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温和,气息却冷得骇人。

视线相对间好似有一抹无形的东西,正于空气间流转,剑拔弩张。

风声掠过回廊,花影摇曳在地。

“说起来。”太后忽而又笑了一声,“那新妇姓苏,名逢舟。”

齐琰面色未变,指尖却在玉扳指上轻轻一顿,旋即如常。

“母后身居宫中,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哀家灵通。”太后语气淡然,“是这个名字……”

“太过记忆深刻。”

她唇角带笑,目光锋利:“她的父母,一月前双双死于战场上,尸骨至今未能寻到。”

“她当时还吵着闹着要寻尸,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陆将军夫人。”

太后抬眼,看向齐琰。

“皇帝不觉得——”

“这世道翻转得,太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