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32 她又救了他

第一卷

从京城中至边城这条路,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两日有余,若放在齐国舆图之上, 此行当自北至南, 几乎横贯全境。

原本, 陆归崖此行已将出行时辰算得极准, 避开官道,错开驿站,本不该生出什么波折, 尽快抵达凉州。

可偏偏入边城前,还是被长公主齐妤生生拖住了一遭。

一来二去,这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深沉, 月隐云后,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 此处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现下连一处可暂歇的住处都未能寻到。

马车在夜路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 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陆归崖坐在车厢一侧,神色比夜色还要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结下多少仇怨, 想他死的绝不在少数。

此番行程本该快马加鞭,避人耳目, 届时若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离京,就算派人追出,只怕是为时已晚。

想必那时陆归崖定已到了凉州, 同他事前派出的亲兵汇合。

可齐妤今日所造的声势太大。

此行只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已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陆归崖十分清楚,这一路上,恐都不会太平,而这场阴谋,也定会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车厢内灯火微弱,她端坐于身前,背脊笔直,眉眼沉静,似乎并未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终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也只是个猜测。

若一路平安,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些话说出口,反倒是无端扰人心神。可若是不说,一旦真有变故,毫无准备之下,便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

陆归崖指尖微紧,心中一时难以权衡。

这一路上,他是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也正是在这犹豫之间,那道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欲言。

却在对上那双清亮而专注的眸子时,微微一愣。

苏逢舟正面色从容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你有话要说。”

她并未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只是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笃定的意味。

那一瞬,陆归崖心头微震。

苏逢舟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她会看人心,能辨情绪,能晓其意图,却也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从不在她过往分析的范畴之内。

陆归崖,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更是朝堂之上一手杀人不眨眼的刀,单闻其名都会让满朝文武大臣面生惧色。

甚是当年他连战连捷,每场都打得敌军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战场之上,敌军为揣摩他的意图,甚至专门选出十余名精兵,不上阵、不厮杀,只在两军交锋之时,躲在后方,暗暗记下他的神情变化。

后来那些人尽数被擒。

据那所谓的军师所言,这群人唯一的任务,便是,观其神。

这话说来虽荒唐,却也十分真实。

想到这里,苏逢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归崖原本就被她那句话听得心头一颤,这会听见这声笑,反倒愣了一下。

“夫人怎知,我有话要说。”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羽划破夜风,直直朝着马车射来。

常年征战之人,对这种声音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归崖眉心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人猛地拉到座下。

几乎是两人刚弯下身的那一瞬——

“咚!”

箭羽穿帘而入,狠狠钉在陆归崖方才所在的位置,死死嵌入。

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支、第三支箭羽接连破空而来。

“临兆!”

他一声断喝。

车厢外,亲卫应声而动。

只见临兆自车侧一跃而起,衣摆翻飞,月色下寒光乍现,翻动手腕间双刃出鞘,他脚步极快,刀锋翻转之间,将原本应落入车厢的箭羽尽数击落。

金属相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归崖护在苏逢舟身前,低声道:“在此处藏好,若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见苏逢舟点头,他这才起身,掀开帘子瞬间,一支箭羽迎面而来,不过片刻间,他袖中折扇滑入掌心,抬手一挡,箭羽偏飞而出。

月色皎洁,夜色如水。

此地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苏逢舟透过车厢底部映进来的月光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拔,发丝被夜风拂动,转瞬便没入树影之中。

直至帘子再次落下时,隔绝二人视线,埋伏,也果然早已设下。

陆归崖方一落地,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接连现身,将他们与马车一并围住。

苏逢舟缓缓起身,掀起车帘一角。

月光下,那道磐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身形如松,临兆执双刀守在他身后。

下一瞬,刀光骤起,兵刃相接,静谧的夜色被彻底撕开。

虽说这一时间尚能应对。

可苏逢舟心里清楚,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此处敌人数量不明,纵然陆归崖与临兆再强,赶了一天的路,断是经不起半分消耗的。

思索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局,忽的,心口猛然一沉。

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丛中,又急匆匆将视线落在树后,眉心紧拧。

当真是好阴险的招数。

这背后之人,是打算将他们全都耗死在此处。

苏逢舟神情骤然收紧,目光掠过夜空那轮满月,此时距离日落不久,眼前明月当在正东。

她记得方才树枝的摆动方向,呈西南方向刮动。

此风,当自东北而来。

可灌丛起初异动,却是先向东南,再顺风偏移。

她眉心微动,这便就意味着——

暗处,还有人。

虽数量不明,可若再拖下去,他们二人必因力竭落败,念头落定,她没有丝毫犹豫。

苏逢舟转身,从匣中取出瓷瓶,将药丸送入口中,又将赤色瓷瓶中的药水,迅速倾洒在车厢帘帐四周,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将随身包裹系于背后,取出火折子。

火星落下瞬间,火光骤起。

夜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烈焰腾空而起。

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太过夺目,陆归崖浑身一顿,几乎是下意识便朝着那光亮看过去,原让她藏身的马车,却在此刻燃起漫天火光。

他急声而喝:“逢舟!!”

可马车内,周围烧的噼啪作响,早已将外面一切声响隔绝。

只见苏逢舟将车厢内所有易燃之物扔进火中,又将方才那赤色瓷瓶尽数倒出。

此刻火光升天,那双水雾似的眸中亮得惊人,映出漫天火光,她没有任何迟疑,将袖中匕首掏出,转身从火中一跃而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陆归崖冷静下来后,原本的焦急不复存在,他知晓若是意外失火,苏逢舟必定求救。

可他心生惦念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不过刚走近,就见那抹身影跃了出来,他大手一挥,几乎是本能反应,将那抹纤细的腰肢扣住。

尚未来得及说话,只见苏逢舟抬手,将瓷瓶递到他唇边。

“吃了。”

那两个字,语气冷静,几乎是一改常态,带着几分刻不容缓的命令,陆归崖眼眸微眯,没有丝毫犹豫,按住她的腕间抬手就送进自己口中。

掌心的柔软擦过唇边时,不同于他的早有预谋的冷静。

苏逢舟眉眼微敛,指尖无意识微蜷,只觉掌心隐隐发烫,陆归崖勾唇浅笑,见她正朝着临兆的方向看时,缓缓开口。

“他也要?”

方才心口那抹异样的感觉,此时还尚未消散,喉间滑动时,轻嗯出声。

陆归崖闻声挑眉,取出一粒药丸:“临兆张嘴。”

亲卫正挥动双刀将眼前两人斩杀,闻声回头张嘴间,药丸入喉。

陆归崖并未做过多停留,下一瞬,便握紧手中配剑便朝着临兆身边走去,两人将苏逢舟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圆月,在心中盘算着时辰,却并没有将灌丛里还有人一事告知。

那些人本就想将他们耗死,就算知晓灌丛有人,也不确定究竟几何,若是提前说出恐无半分益处,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敌人想耗死他们,那他们便反耗。

只听战马一声划破寂静夜空的嘶鸣,连接在马与车厢之间的绳子被彻底烧断。

苏逢舟心下了然,并未回头,她知晓。

药效。

就要到了。

这一次,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于灌丛,目光冷若千年玄冰,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

“滚出来!”

此刻杀了一会的陆归崖连同临兆两人身子微微一顿,回眸看向苏逢舟,还未来得及回身。

见被发现,他们不再躲藏,从灌丛中又飞出约莫有二十几人。

相同数量,相同打扮,树影婆娑,灌丛摆动方向仍同先前呈相同趋势。

苏逢舟眉心紧拧,暗处,竟还有人。

不过,她却并不担心,刚才那赤色瓷瓶中的剂量,足矣让他们捱过这一劫,顺利脱身。

果不其然,方才飞跃而起的几十人,不过刚飞到一半便踉跄倒地,吐血哀嚎。

连同哀嚎的,还有不远处灌丛中的传来接连不断地声音。

陆归崖站在原地,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怔然间,再度回首,将视线落在这个看起来好似十分平静乖巧的夫人身上。

她站在月色里,神情平静,眉眼温顺,仿佛方才那一连串近乎冷酷的判断与决断,与她毫无干系。

可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观风辨向、察觉暗伏,继而下毒、纵火、掌控时机。

每一步都卡在生死的缝隙之间。

少一分果断,迟一瞬犹豫,今夜便是他们的绝路,这绝非常人能及,可苏逢舟却并未打算解释什么。

她早已然走到那两匹马前,抬手将药丸送入马口,指尖安抚地顺过马颈,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年,陆归崖在军中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擅辨天象,说她能算人心,说她在生死关头从不手软。

可那些话终究只是传闻。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那绝不是传言与凑巧。

是一种刻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狠与准。

他想。

就算苏逢舟是个女子,此般妙人,想必生来就是为战场而生,为朝堂而生。

得她者,是国之幸。

经此一遭,陆归崖太清楚,若今夜没有她,纵使他留了后手,恐还未到凉州,变会被人生生拖死在此。

不过,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又救了他一次。

直到灌丛深处再无半点动静,临兆仍握着双刃,脚步微动,正欲上前查看。

苏逢舟已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轻轻一收,她回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去了。”

“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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