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23 “叫一声听

第一卷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屋内静得厉害,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双手生生攥住。

陆归崖单手撑在苏逢舟身侧的门板上,既没有靠的太近,但也没打算退开。

就只是站在那垂眸看她, 那目光沉静, 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

若说些什么还好,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

那样沉默、停顿的感觉, 远比任何一种试探来得还要危险,好似稍微不注意,便如沼泽一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苏逢舟喉间一紧, 本欲说口的话,在抬眸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忽然噤声顿住。

下一息, 陆归崖微微俯身。

那动作极慢, 慢得几乎能让彼此数清对方双眸之上究竟几根睫毛。

即便如此, 男人却并未打算停住, 靠过来时就连吸入鼻腔的气息, 都隐隐带着几分温热, 苏逢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指尖下意识蜷起,贴在身侧。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意识到, 这一刻若再往前,他们便在没有退路, 可就在二人鼻尖将要相触时。

陆归崖忽然停住了。

苏逢舟眉间一闪,抬眸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她感受得到, 这不是犹豫,而是被生生刹住了。

只见陆归崖鼻息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自嘲,可男人的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视线相对间,那双幽深的眸子变得越发炙热。

“……”

他喉间不自觉滚动,眉心紧拧,随后慢慢退开。

逼仄的气息退开,却仍在空气中,留下那股子独属于他身上卷着夜风与血腥味的凉意。

苏逢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方才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陆归崖不会停。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她眉心微蹙,心口一紧,似是有什么压在那里喘不上般,半晌过后,那股子感觉悄然消失,变得越发冷静。

苏逢舟清楚,他们目前的相处,算不上是一条战线上的人,算不上是夫妇,更算不上是挚友,说到底,仅仅只是相识而已。

她不是那种不设防之人。

可现下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何偏偏会相信他,相信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相信到,甚至愿意在结亲当天跟他走。

苏逢舟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阿父阿母常说的相中。

可她不信。

也不愿信。

她不相信自己竟然会相中陆归崖,不相信这份感情来得这般不合时宜,更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对人有所依赖。

可即便如此,苏逢舟仍旧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是那九死一生的事,是若想求得一线生机,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而不是,在当下和一个人相约,携手共度一生温情。

更何况,就算陆归崖了今日抢亲,她也不觉得这是喜欢,许是有旁的原因也说不准。

慢慢的,她将自己涌上来的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通通压了下去。

对苏逢舟来说,这些不过是儿女情长的小事,皆不重要,就如同她当初设计那般,接近他不过是也是因想查清阿父阿母一事。

可这一切,都指向她必须要寻法子接近朝中重臣。

至于陆归崖,申惟皇权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能助她查清真相再好不过的人选。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度抬眸时,神情已恢复往日的从容:“陆将军。”

苏逢舟缓缓开口,声音稳地过分:“你方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妥。

可话一出口,便无法收回。

既无法收回,她索性并未打算解释,而是将脊背挺得越发笔直,神色淡然,那模样好似满不在乎,只是随口一问。

陆归崖此时已然在桌前坐下,抬手放下茶盏,将视线再度落在她身上:“方才如何?”

那语气极轻,轻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般,细细听去时,却又发现那话音极重,好似早已越过两人之间的那条界限。

苏逢舟刚想开口时,抬眸便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眸中。

那副模样,显然比方才还要更深几分。

她怔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身前之人不是在回避,而是选择将主动权递回给她,看她如何做选。

思索间,她唇角微扬:“没什么。”

“不过是想问问,将军方才同我要的补偿,究竟是何用意。”

她眉尾轻挑,语气无辜:“抢亲一事,本身就是你要抢,于我而言,何谈补偿?”

陆归崖缓缓坐下,此刻正偏头看向她,含情眼中,闪着点点碎光,直至听她说完,忽的低低笑了一声。

苏逢舟见他这副模样,眸色一动,缓步上前,单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案上,俯身靠近时,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活像只兔子假扮的狐狸。

“看将军样子,倒像是有些失望?”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还是说,你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而是刚才——为何没吻下来?”

空气骤然一紧,陆归崖薄唇勾起时,抬手间,将她一把拽进怀中桎梏住,力道不重,却不容人挣脱。

“夫人究竟是来问我问题的。”

他那双眸中闪着危险的光,视线掠过怀中人的朱唇,低声道:“还是,还兴师问罪……”

“怪我方才没吻上去的。”

“不若我这般问,苏逢舟,你想我吻上去吗?”

苏逢舟尚未挣脱开,惊慌失措间,陆归崖的目光无意识瞥到她那件大红喜服下,露出的那一抹苍白的孝色。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缓缓松开桎梏住她的双手。

苏逢连忙从他腿上迅速起身,侧身从他身旁走开,擦肩而过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没有动。

却在她走出半步后,低声唤她。

“苏逢舟。”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下一次。”他声音低哑,“我未必停得住。”

她静了一瞬,唇角却微微勾起。

“你会。”

语气笃定。

别说她自己被这语气惊了几分,就连陆归崖背对着她的身子都微微一怔。

*

夜色渐沉,陆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陆勇正坐在案前,压低声音:“我早说了,归崖为了她,无论多远都赶得回来,你偏偏还将人将下一个街角的路给封了。”

白慈闻言冷笑一声,仿佛提到此处就气不打一出来:“若我不封路,万一他来不及赶回来呢?”

“万一他晚一步,我儿媳跟着别人拜堂了你当如何??”

陆勇一噎:“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

白慈瞥了他一眼:“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忍,七年前他跟着你从沙场上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夜时就连做梦时,喊得都是那苏将军家嫡女的名字,你当我没看见没听见吗??”

“一晃多年,他念在心里,佯装没事。”

“如今,儿媳都被人抬出府去了,你还想指望他稳住?”

陆勇沉默半晌,良久才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直接封路啊,万一有人说我陆家仗势欺人你又当如何?”

这话虽然听着像是怪罪,可实际上却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今日要不是他拦着,白慈直接就要召集府上所有家仆,上人家那迎亲礼上抢人去了。

“当如何?我抢自家儿媳,又不是抢得旁人家的。”

“我若不封。”

白慈冷声道,“你信不信,他真能在拜堂的时候提刀闯进去。”

“待到那时闹出人命,才是当真没法收场。”

陆勇点头,思索一会,忽然苦笑:“那也是他的命。”

白慈闻言紧皱眉头,一把夺过他手中一口接着一口的茶,将他们全都破在门外。

“命?我看现在喝不着茶也是你的命!”

“没点眼力见,喝茶都赶不上热乎的。”

“天天听你说人各有命,人各有命,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早就跟你说,让你去跟人家苏将军一家好好商议一下定亲一事,还不是你怂!不去跟人家商议此事!”

“你不趁早,现下苏将军一家全牺牲了,你指着我们那闷葫芦的儿子,如何为自己筹谋?”

“摊上你这么个阿父,帮不上忙也便罢了,反倒说这是我儿子的命,瞅着你就烦,滚外面睡去!”

“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命!”

陆勇看着被关严的门,抬起欲敲门的手顿住,转身朝着书房走了去。

当初他身为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和白氏山庄主之女白慈的婚事,也是整个京城中人人羡煞的佳话。

白家远在永州涧,是那山庄中最小的女儿,原本衣食无忧,心性单纯,温文可人,

却心甘情愿跟着他,不远万里嫁到京中。

入京多年,白慈虽有着将军夫人的好名声,却因夫婿常年不在家中,被那些守在天子身前的文官家眷笑话,受了诸多委屈。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变得越发锋利、坚韧、懂得事事为这个家中筹谋,酿成今日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

即便如此,每每陆勇受伤时,她却日夜不停地守着他,坐在榻前哭成泪人,只盼他能好起来,快些好起来。

后来,陆勇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别有一番风味,便开始渐渐享受起来。

另一处院落中,陆归崖正抱着被褥,铺在床榻右侧的罗汉榻上。

刚铺好回身,就见苏逢舟在褪去喜服后那一抹刺眼的孝服。

视线落在腿上时,只见她绑了两排寒光凛冽的冷刀上。

冷刀一样一样被拿下时,细数下来足足有十件。

“……”

良久,陆归崖抿了抿唇。

“苏逢舟,你此番究竟是要嫁人。”

他顿了顿:“还是要将你亲夫,大卸八块扔出府去。”

“若非我身手好,只怕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这一闭,就睁不开了。”

苏逢舟坐在床榻上,抿了抿嘴后瞥了他一眼:“原是想着,那舟家儿郎,若软硬不吃,见我孝服,还敢起歹念,就动手教训他一番。”

“谁曾想竟会被你截了去。”

陆归崖好整以暇躺在罗汉榻上,鼻息间轻哧一声:“如此说来,夫人这是并未打算对我下手。”

她收起刀的手微微一顿,忽得像是想到什么,悠悠开口。

“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陆归崖闻言眉尾轻挑,虽说这话说得极清白,可他的还是忍不住想起那夜。

尽管他坐在凳上,两人中间隔着距离,可在这些天来却仍旧在脑海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夜晚。

陆归崖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开玩笑,脸上映出几分认真。

“秦氏一事,你作何打算。”

苏逢舟细细思考一番,缓缓开口:“我怀疑,她背后有同伙,但暂不知晓是何人。”

“若想细细查起,可从她在云冠寺中,究竟接触过何人开始查。”

见她这幅模样,陆归崖突然勾唇一笑,显然一副好似在听,实则却压根没听见去的模样。

“我同你说话,你究竟是否在听。”

他缓缓睁开双眼,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几分玩味。

“既想寻为夫帮忙。”

“不如夫人叫一声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