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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预兆

草长莺飞的月份里,陆青崖摸着肚子和那个孩子说话。

她给他读报纸,给他说他父亲的故事。

起初还不明显,日子久了,那个肉团每每听见顾终南都会有动静。而陆青崖就对着那一小块突出,和他击掌。

隔着肚皮,她碰了碰他。

“你还小,你爸忙,等以后他不忙了,回来了,你们便能见面了。你最好能乖一些,或者不乖也行,你爸也不乖,想来,他能体谅你。”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出来。

“我背着他和你说他坏话,你可不能告诉他,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怎么样?”

那孩子又动了动,在她肚皮上凸出一块儿。

“再击个掌,我们就算达成协议了。”

陆青崖满足地笑了笑。

“你爸是个厉害的人,难得有一件事,我能比他强。”陆青崖点着那个肉团,“我啊,比他先认识你。”

屋子里温度暖融,近日陆青崖贪凉,不爱盖被子,却碍于这孩子,不好不盖。每到睡觉时候,她都觉得熬人。

总会想着,要是他在就好了。

她管不住自己,但他能管。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这回,他们分开得实在是久了些,她很想他。

战场上的消息闭塞,弹片横飞,人命是按秒算的,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穿过这片凶险,来播报新的外况。

日本宣布投降,这事来得突然,广播也来得太晚,那场仗已经开打,战场上没有人知道这么一回事。身边的人不知道,顾终南也不知道。

这一日,陆青崖跟着隔壁的嫂子,去寺庙祈福。她原本不太信这个,近日却觉得神明可畏,有个指望总比没有要好。

刚一拜完,陆青崖出寺下山,便看见眼前一片沸腾。在那嫂子好奇去问时,她们听见这个好消息。

陆青崖呆愣地站在寺庙门口被嫂子抱着,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喜不自胜。

竟真的这样灵验?

战争结束了?

陆青崖愣愣不敢回神,直到那嫂子笑着哭出来:“走,走,回头,我们去还愿……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我这前脚刚刚许下的,一出门就听见这天大的好消息,真是菩萨保佑!”

那嫂子踉跄几步,还是陆青崖扶稳的她。

“哎哟,你瞧我,我还说我要多看顾着你。”那嫂子擦着眼泪,“来来,咱们一起进去,你可仔细一些,莫要管我,多管着肚子!”

“好。”

陆青崖笑着,天光清浅照到她的脸上,映得她明艳动人。

寺里的金瓦闪着光,陆青崖挡了挡,眼睛有些不舒服。她稍微揉了一下,再次睁眼,恍惚间却瞧见眼前是红的。

被这幻象弄得一阵心悸,陆青崖的脸色霎时白了。

“怎么了,小陆,不舒服?”那嫂子靠近她,见她有异常,连忙问道。

“没有。”陆青崖低着眼睛,“没有……是被晃着了。”

“是吗?”

是啊,一定是。

陆青崖缓了缓心神,迈步进了寺门。

周围人群拥挤,她落脚的这一声被冲散在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数声音里。那些声音由远而近,她恍恍惚惚听见一声闷哼。

这声有些熟悉,像是顾终南的。

是幻觉吧。

陆青崖摇摇头,不再多想。

与此同时,顾终南在战场上被子弹击中胸膛。

他意识涣散,不晓得自己在那儿倒了多久,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被拉回的军营。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顺着风飘到很远的地方。他看见她从寺门里迈出来,迫不及待就上去吻了她。

“小黄连,你看看我。”顾终南的手虚虚停在她的肚子上,“这是我们的孩子?”

而她恍惚中听见他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隔了山水重重。

“你怎么不理我?我回来了。”

陆青崖想再听仔细一些,可身边嫂子摆了摆手:“这风好大,刮过林子,响得和什么似的。”

她闻言喃喃:“原来是风声。”

风声?

顾终南站在她的面前,他想要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是,告诉她,是他在说话,不是什么风声,想让她看他,想问她为什么要忽视他。

可他伸手,指尖化成灰散在了风里。

再睁眼,就只看见军营里人来人往,医生们满脸严肃,慌乱中抢救着伤员。

顾终南觉得奇怪。

他分明刚才还不在这儿的。

这是……

他忽然猜到了什么,用尽力气想开口,却只吐出个模糊的音节。

但身边的人激动不已:“中将醒了,顾中将有意识了!”

“我……”

有一束光强硬地打进他的眼睛里,强逼着他看开。

被那束光引导着,他想,自己这一辈子,生死里来去,有挚爱挚友,平淡轰烈、起起落落都轮流着历过,见过许多东西,各种滋味都懂,说来精彩,好像没什么可遗憾的。可当眼前浮现出她的脸,他还是挣扎起来。

即便意识已经很模糊了,顾终南却始终记得她在等他回家。

他不能看开,她还在等他。

顾终南的求生意识强烈,多撑了许久,他的身体却渐渐开始不受控制,肌肉无力到拉不动眼皮。他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好不容易挣扎着睁开条缝儿,瞥见的是挂在不远处的时钟。顾终南只能大致看见现在是九点四十几,具体却看不清楚了。

九点四十几?晚上?

他这一整天,怎么过来的?

这个时间……

他想,这个时间,她在干什么呢?

他很想她。

老人都说,人这一辈子,会遇见什么、发生什么,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是打从出生就注定了,这是命。而那些运,只在小事上管用,大事上,全都不由人。

床榻上,陆青崖睡得不安稳,但她很困,又醒不来,只一个劲儿小声唤着顾终南的名字。

隔着千山万水,另一处床榻,顾终南遥遥应着她。

这一头,陆青崖像是听见了,终于安生下来,沉沉睡去。

外头又下雨了。

风声呼呼,卷起地上雨雾漫起一片,谁踩上去都要被沾染。

但也有例外。

顾终南从病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外,望着远方,军营外边是晴夜,可他透过时间空间,看见了陆青崖门外的雨。他一步便从当下走到了雨雾里,望着天上黑压压的积雨云,他伸手想接,那雨水却成串地从他掌心穿过。

他张了张口,半个音节都发不出了。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顾终南在军营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陆青崖在家中,从噩梦里惊醒。

她猛地坐了起来——

“顾终南!”

衣衫被汗湿了粘在身上,陆青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是梦。

被这个梦吓得肚子都缩了几下,她忍着疼安抚着这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床上缓了许久,再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最后,她索性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圈。

听着外边雨声潺潺,陆青崖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握着的是他的杯子,茶壶边放着的报纸上喜气地登着歇战的新闻。

陆青崖看着这两样,觉得心底稍安了一些。

还好,都是梦,都结束了。

她低头,抚上自己的肚子。

都结束了。

他不日就能回来。

她缓缓起身,扶着窗栏,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没唤。

出口的三个字轻轻浅浅,是一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