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顾终南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他白天黑夜的总泡在书房,仿佛一下子多了许多处理不完的公务,也多了许多接不完的电话。
好不容易得闲,还是因为说领了任务,第二天一早要带几支队伍,清理一伙流窜的日军。可在这之前,他们从没听过,哪里有一伙日军在流窜来着。
当夜,顾终南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喝酒。
这山地不高,坡头有块平坦地方。坐在这里,低头,隔着下边丝带细的小溪,能看见对岸灯火人家,而抬头,就能看见星河璀璨,月明如霜。
是个好地方。
可顾终南每回来这个好地方,带着的都是不怎么好的心情。
他越来越忙了,处理公事的时间占据了一大半,可他还是有些事情放不下,非得把它摸清楚。
一是他爹的死,一是陆元校长的案子。
他揉着太阳穴。
前前后后这么久,他才终于理清了个大概。
那张乌酉是齐家的人,而齐家亲日,举家都是汉奸。
陆元校长大概是碰巧撞破了张乌酉这一桩才遭的灾祸,原本不是一件多难的案子,偏偏刑侦调查局里有齐家的人,给他爹添了许多困难。
而这也是他爹被害死的导火索。
那齐家早盯上了刑侦调查局局长这个位置,偏巧这次撞上张乌酉和陆元校长的事情。张乌酉一方面想解决这一遭,坐稳长津大学校长的位置;一方面又想向齐家表现,可他对这些业务不熟,才错找了青帮。
那青帮一伙都只认钱,在绑了顾常青之后,发现他身份非常,于是又联系了顾家,想收双份钱,做一单事,没承想那顾家又给他们添了顾终南这么个麻烦。
而后来,就是他知道的。
他逃出来了,张乌酉怕有万一,联系了齐家将青帮收捡干净,而顾家自然也不会和他多说什么,所以他才会陷在这些个迷雾里,乱了那么久。
再后来,齐瑄成了刑侦调查局的新任局长,而他被打压,浮浮沉沉,就到了现在。
现今国家动荡,那齐家见势不好,竟开始利用动荡中的漏洞钻空子,做出许多可耻的事。顾终南原先想着等证据确凿再从明面上来打压齐家,可眼下那边的手都伸到军部来了,再等,就来不及了。
于公于私,那齐家,他都是非除不可。
只可惜齐家明面上没出过什么漏洞,不止没有漏洞,平素还友爱乡邻,偶尔会给流民施粥,比谁都慈善,菩萨似的,加上齐家是大族世家,颇有美名,把他顾终南和齐家放在一块儿一比,效果也挺鲜明的。
有个词叫百口莫辩,兴许有些东西就是讲不清楚。
顾终南又灌一口酒。
那齐家最主要的势力不在华夏,他真要端了它,也不是办不到,只是若他这一动作,恐怕外边那些脏水要将他淹得更狠一些。
但这也没什么。
就是些流言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顾终南没回头。
陆青崖走上前来:“我刚才去你房间和书房都没找着你,问人也都说没看见你,才想到了这儿,竟真的碰上了。”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心情不好?”
顾终南带了一瓶酒、一个杯子,他想发泄又怕喝醉,只一杯杯给自己倒着。
“是不大好。”
他听她轻叹,倒酒的动作一顿。
“要不然,你叫我一声终南哥哥听听?”
陆青崖一滞:“什么?”
“你叫我一声,没准儿我心情就好了。”
“你这个人啊。”
顾终南见她终于有了笑意,这才放下心来。
也不知是从哪时起,他竟见不得她为他担忧叹气了。
“小黄连……”
她来之前,他只低头看着烟火人间,是她来了之后,他才微微把头抬了起来,看见星月交辉。
“外边都在传,我买军火,是要反了。如今内忧外患,若我这时反了,以后可是要被骂成百上千年的。而你为我出谋划策,这事知道的人也实在不少。”顾终南微顿,“你有没有担心过我会连累你?”
“没有。”她答得肯定,“你不是那样的人,做不出那样的事。既不存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想叹,想说什么,最终却都化成了声轻笑。
到头来,还真是她。
“你笑什么?”
“我笑今夜好风好月,我却自寻烦恼,还好你来宽解了我。”
他与她对视,两人同时一笑,先前所有的复杂心思,仿佛也就在这么一瞬,消散在了这一笑里。等烦忧没了,他再看眼前,心底便生出几分豪气。
顾终南晃了晃酒瓶,就剩个底儿了,估摸着倒进这小杯子里,正好能倒满三杯。
他起身,身影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儿,朔风猎猎,刮得他身上厚重的斗篷都扬了起来,边上镶着的那圈狐狸毛更是丝丝向后。
“我明日要去做一件事,为公为私,我不觉自己有错,可外头无人信我。”
陆青崖仰着头看他,星月投来的冷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来,而他的面上隐隐有些悲色。
他说:“我从前不知该怎么评判战争,今日忽然想开了,是天地无垠,人心有界。”
陆青崖没怎么听懂。
“什么?”
顾终南忽然笑了,他为她解释:“地球是圆的,若要沿着直线来走,它便是个环,你怎么走都碰不到壁垒,于是便会得出结论,说世界无边。的确,世界无边,地界却是有限的。有限的东西,谁都想多占一块。战争的根本,是人心有界。”
“打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兄弟们真刀真枪、拿命来换的,原来是这个。”
陆青崖微微皱着眉,目光所至,始终是他。
顾终南像是有些醉了,又仿佛清醒得很。
他朗声向天地——
“我今日有酒,想敬这三杯。”
清亮的酒水倒满了杯子,又被他一扬手洒在了地上。
“敬一杯疆土,我华夏地大物博,悠悠广阔,有山水河川,有黄沙旷野,容得下豪情万里,也当容得下我军凯旋,战士们安然康健。
“敬一杯生死,我曾和弟兄们许诺、和他们的家人许诺,说我们都会活着回来。我说我们今后荣辱与共,临别却成了生死相托。是我食言了。
“敬一杯虚名,世人大多议我论我,知我也不知我,懂我也不懂我。我自问磊落,对人对事皆无愧于心,故曾为此不平,现在想来却也罢了,浮名骂名,都是小事。”
顾终南说完,低头,晃了晃酒瓶。
“咦,多了一杯。”
他勾出一抹笑来,如万千烟花一时绽放。黑夜里,他转身望她,俊美张扬,让人心惊。
陆青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凛凛寒风带起墨发飞扬,发丝微凉,拍在她脸上有些疼。顾终南看着她,眼前的人鼻尖和眼睛都红红的,像是被冻着了。
他于是蹲了下来,单手解开斗篷,披在她的身上,自己只着单衣,周身像是笼着一层光。
他半跪在她面前:“这最后一杯就敬你吧,小黄连。”
他说着,声音轻了下来。
“等我回来。”他蹲下身子,带着淡淡酒香将她拥入怀中。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只是又道一遍:“等我回来。”
两个人静默无言。
许久,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陆青崖粲然一笑,眼里带着微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