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很偏,他们都没来过,也都不认识路。
“毕竟是陌生的地方,走错了也很正常。”
顾终南说着,往地上一坐,长出口气:“没关系,至少我们是跑掉了的,走之前我和李四季打了招呼,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他往边上拍了拍,“累了吧,坐。”
断崖边上,陆青崖往下望了一眼,她看不清这里多高,只能看见下面伸出的一截枯树枝,那枝上挂着几片叶子,要掉不掉地在风里晃着。
顺着顾终南的话,陆青崖坐了下来。
地上的砂石硌得慌,她刚坐下来就起了身,往下抚了抚,这才又坐回去。
“怎么用左手?我记得你不是左撇子。”他们坐得很近,顾终南往她的右手望去,可她今儿个的衣袖宽大,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先前的痛劲过去,陆青崖看着还算平静:“右手不大方便,等回去了,大概要找大夫看看。”
顾终南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他们折的?”
陆青崖点点头。
他吸了口气:“伸出来我瞧瞧。”
说完,他又补充道:“别担心,我刚才听见那声响,估摸着是脱臼了。如果是那样,我能给你扳回来,要不是,你再回去找李四季。”
犹豫了一小会儿,陆青崖把袖子往上撸了几下,伸手过去。
她的手臂细长,在夜风里被冻得干白,上臂那儿很明显地突出了一块,像是有块骨头从边上滑出来。
“果然是脱臼。”顾终南挑眉看她,“能忍吗?能的话,我给你扳正。”
“嗯……嘶!”
陆青崖才刚发出一个音节,顾终南就扯住她的胳膊一掰一送,动作迅速又强硬,随着“咔”一声,陆青崖疼得发丝里都冒冷汗。
“对不住,对不住……不过,我猜你会说行。现在接好了,你忍一忍,回去打个板子,不多久就能痊愈。”
陆青崖方才倒吸了一口冷风,那凉气直接灌进她的肺里,连着痛意,激得她一个哆嗦。
她的状态实在不好,却还是强忍着对他说了“谢谢”。
顾终南闻声笑了。
“不用。”他移开目光,望向头顶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你对我有什么好谢的?真要说起来,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顾终南坐在崖边靠前的位置,稍微伸个腿就能伸出崖外。这里砂石细碎,又多又滑,一个不注意就能摔下去,他却半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用手往后撑着,仰头往天上看,唇边还带着点儿笑意。
在他的侧后方,陆青崖微微歪头看他,居然看出了些天真的感觉。
顾终南想起前几刻发生的事情,觉得,有一个地方,他需要同她解释。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背着你叫你‘小黄连’。也不是故意取的什么外号,只是第一次见你,觉得你一脸苦兮兮的,特适合这个名字。”
从前在军营里,大伙儿喝酒的空当,陈柯君对顾终南这么说过,她说,别人用回忆的语气说话时都能戳人,只有他,在回忆的时候还能那么欠揍,用什么语气说话都还是欠揍。
没由来地,顾终南忽然想到陈柯君那个评价,他于是沉默了会儿。
陆青崖有一双看起来很干净的眼睛,像是含着一汪泉水,清凌凌的,当她凝神看人,那双眼里就会生出几分温柔和认真,叫人觉得很舒服。那双眼睛,顾终南一转头就望了进去。
他惯常直白,唯独在面对陆青崖时,总觉得自己应该再委婉些,生怕唐突了她。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不对。”对于外号的事情,他诚恳认错,“不过我默默叫了这么久,对这个外号还挺有认同感的,可能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以后我多注意,尽量不这么叫你。但如果你听见我叫这个名字,那一定是我脑子没转过弯儿来……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
他诚恳认错,但并不打算改。
好在陆青崖也不在意:“没关系。”
“你还真不介意我给你取外号?”顾终南的眉宇间带着点戏谑的味道,“其实你和我生气也正常,没什么不好表示的。”
陆青崖被弄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说:“真没什么,反正也不难听。”
顾终南追问:“那如果难听呢,你会生气吗?”
陆青崖陷入沉思。
见状,顾终南忽然笑开了,像是遇见了极有意思的事情。
半晌,他才止住。
“小黄连,你性格这么好,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有些东西该计较还得计较。”
顾终南从来都是个顺杆儿上树的人,先前都是私下喊,这回得了她一句不介意,一声外号光明正大便叫了出来。
陆青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轻轻笑,眉眼都弯了起来。
云层渐淡,往一边飘去,月辉泛着冷蓝,洒了些在她的脸上,白纱一样,将原本就气质清冷的人笼得更缥缈了些。
有那么一个瞬间,顾终南想,她这样的人真少见,他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想,她其实不必这么陪着他,她随时都可以离开,在他颓废的时候,在他受伤的时候,在他偏激伤害她的时候……或者,就算她不离开,但今晚她因他而被绑架,她也该骂他一顿。
该说,是他牵连她了,她会受伤都是他害的。
该说,这次是她运气好才无恙,若是运气差些,像他父亲……
有些东西是障,迷人眼、乱人心,顷刻便能吞噬掉所有的理智。它们平常被封锁在大脑里边最深的那个地方,出于人体的自我保护,轻易浮不出来。可一旦浮出来了,再想压下去,便也困难。
顾终南陷入障里,脸色越来越差,意识也越来越迷蒙。
表面的释然能装得出来,但发生过的事情哪会那么容易过去?有些东西是想不得的,一旦开个头就没完没了。
顾终南放不过自己。
这几天,他只是在拼命回避而已。
“顾终南,你怎么了?”
额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落下去,在被唤醒的那一刻,顾终南全身都是冰的。大抵是冷到极致,回神之后,他的身体也稍微回暖了些。
她一直都可以走,但一直没有走,她还在认认真真听他说话,还在担心他。
“小黄连……”
他开口唤了一声。
顾终南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稳,丝毫颤意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陆青崖被这一声弄得很难过,莫名感染上了他的情绪。
“我在。”
顾终南轻闭上眼睛,喟叹道:“还好,这次我救出你了。”
他看起来欣慰,然而,不久又垂下头去,带着遗憾和歉意。
“陆元校长离开的时候……那个时候我那么对你,对不起啊。”
这句对不起来得突然又莫名,陆青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道歉。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段灰暗的时光,如果她是一个人,如果没有顾终南,她不一定挺得过。
他实在帮了她许多。
“你对不起我什么?”
没料到陆青崖会这么问,顾终南微顿:“就是,当初我对你不大好。”他反思道,“我嫌你烦,还打晕了你,我……真是挺浑蛋的。”
他说的这一段,陆青崖没有什么记忆了。她记得的是他为她跑的那些地方,为她说的那些话,以及在陈伯拦她的时候,他为她开的那道锁、那扇门。
“你打晕了我?”陆青崖显得有些迷茫,“什么时候?”
摇了摇头,顾终南收了之前的情绪,认真地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恶意,你若是分辨不清,便多注意一些。记得好的没错,但别人对你不好的那些地方,你也得记一记才行。”
陆青崖不假思索地反驳:“可你没有,你很好。”
可你没有,你很好。
这七个字陆青崖说得肯定,如果顾终南不是顾终南,如果他失忆了,他几乎就要信了,信了自己真对她很好。
他摇摇头:“你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我在哄你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就这么确定我对你好?啧,就说了你很好骗,还不信。”
他低着头,过了片刻,又抬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罢了,也没什么好争的,就当我很好吧。反正仔细想想,我也没那么坏。”顾终南轻笑一声。
“你的眼神怎么回事?怎么一副心疼我的样子?每天都苦苦的,真是个小黄连。”说着,他歪了歪头,“看你这么难过,不然,我勉为其难抱抱你吧?”
陆青崖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在顾终南过来之前,她先抱了过去。
他的衣服有些湿了,大概是一路跑来沾的露水,早春的山里依然冻人,那露水也带着丝丝寒意,沁得人直发冷。可她没有放手,反而红着耳朵将人抱得更紧。
顾终南很好,只是不自知,不过她知道。能遇见他,能与他相熟,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而这时,他也回抱住她。
他在她耳边叹了口气。
“小黄连……”
“嗯?”
他一顿:“没什么。”
有风刮过林子,卷来草叶互相碰撞的沙沙声,可空气凝在他们身边,那浓厚的悲伤将人裹着,仿佛能让人窒息。
察觉到这气氛异常,顾终南做了个深呼吸,将怀里的人放开。
他刚才是怎么了?怎么会想那些东西?够酸的。
“你知道吗,我的话其实很多,别人说我寡言,是因为我一直憋着,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原想转移话题,却不想出口的话依然酸。顾终南扯了扯嘴角,又在瞥见陆青崖的时候把心事一挥。强想别的也想不了,就这么着吧。
他定了定神,伤感也伤得坦坦荡荡:“今儿个憋不住了,小黄连,能不能借我双耳朵,听我说说话?”
因为那个拥抱,陆青崖的脸颊有些粉,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依然那样认真地在看他。
“嗯,你说。”
“我说什么废话你都听吗?”
陆青崖浅浅笑道:“我也没说过几句有内容的。”
“那我理个头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