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糖被催促了两遍才急忙赶上大队伍。
“今天我们要暗查,就算看见了一些不法现象,也不要逞一时之快就擅自行动,我们要做的是还原社会现实,而不是实现你们的个人主义,听懂了吗?”领导在车上就开始絮叨这些话。
其实这也不怪领导磨叽,他们是一家小型传媒公司,主要负责榕城一些小新闻的报道,例如哪条街有街坊邻居打架了,还重伤进了医院,又例如哪个商场举办大型活动,再例如哪个车站有扒手……
赵糖是社会组的。想做记者的人基本都怀揣着一种为社会揭露丑恶的正义感,自然就会有些新人不遵守公司规则,信息还没采集到,就个人英雄主义作祟,掺和到里面去,最后弄得公司损失时间和金钱。
“我们今天要去的是长途汽车临时客运站,据很多乘客反映,那地方的扒手特别多,已经连续一个月有不同的乘客被扒,应该是团伙作案。今天我们伪装成乘客混在人群中,观察一下他们是如何行动的,把手机录像还有隐藏针孔录像都给我准备好了,别到时候掉链子。”
“知道了。”
车上的几个人异口同声。
社会组一共四个人,赵糖还处于实习期,今天是她第一次出外勤任务。
“小糖,一会儿你跟着点曹珂,你第一次出外勤,我怕到时候场面你控制不住容易冲动。”小新人在第一次看见作案过程的时候都容易控制不住。
“好的,领导。”赵糖看了一眼身边的曹珂。
曹珂是社会组唯一的男同事,也是这帮女性动物群体里面的团宠,平常在办公室的时候油嘴滑舌,就会挑好听的说。
赵糖和他有点不对付。
曹珂冲赵糖笑了笑,赵糖撇开目光。
临时客运站是为了方便旅客坐车设置的一个停靠点,地点在榕城西街。这地方四通八达,前面是一大片商业办公楼,后面是几个正在施工的楼盘,旁边不明显的拐角处有几条有些窄小的小路通往各个小区里,很隐蔽,是扒手藏身伺机而动的好地方。
公司的面包车有标志,为了不打草惊蛇,停在了很远的地方,几个人是走着过去的。他们穿的都是便装,站在人群里特别不显眼,赵糖把已经调到录像界面的手机藏在衣兜里,她有点紧张,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摩擦,留下几条湿湿的痕迹。
“别紧张,你就当自己是个乘客,看见目标就拍,很简单的。”曹珂站在赵糖身边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凑近她一点,小声提示。
“不用你说。”赵糖没看他,眼神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她不喜欢曹珂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那你的手插在兜里干吗呢?”曹珂笑道。
赵糖停下在兜里鼓捣的手指,一眼瞪过去:“你管那么多干吗,赶紧抓紧盯着点儿,别回头什么也没拍到。”
曹珂还是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有一辆长途大巴车缓缓开来准备停靠在站点。
等车的人按捺不住性子,见车来了,就像马蜂一样全拥了上去,车还没停稳,车门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现场混乱,售票员拿着大喇叭喊道:“别抢,都有座,每个人都有座,大家不要抢。”
没人听得进去,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挤。
赵糖和曹珂隐匿在人群中观察着这帮人的一举一动,一个中年大婶的包被人夹住固定,站在后面的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快速地伸出手,然后在包身侧面划出一小条口子。趁着混乱,他不动声色地把钱包顺着口子拽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经验老到的扒手。
赵糖不自觉地把手伸出来,身体微微前倾,有一种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把那个人抓住的趋势。她第一次出任务,亲眼见到这个场面还不能够出声制止,这感觉着实难受得很。
曹珂察觉到了赵糖的变化,把手覆在她颤抖的手上,小声提醒:“别动。”
黑色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拥挤的人群,马上就要消失在拐角处。
“拍好了,我们走吧。”曹珂看了一眼刚拍好的视频,然后说道。
赵糖眼睛死盯着拐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冲动,追了上去。
“赵糖。”曹珂大声叫她,“你干什么去?”
赵糖没回头,大声喊道:“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曹珂刚想追上去,手机的振动阻止了他的脚步,他接起电话,听到一句:
“小曹,快回来集合。”
赵糖跟着那人进了一个隐蔽的小巷子里,虽然有愤怒之火燃烧她的理智,可心里也清楚得很,她没必要正面硬来,不仅仅是领导交代过他们,更重要的是就算这事闹出动静来了,那扒手最多也就是蹲几天局子。
赵糖看着那人在一个垃圾桶前面翻着钱包,把钱掏出来,钱包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小巷子里有三三两两的路人,巷子的另一边是一条马路,隐约可以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这地方是一个开发商新盖的楼盘,街边有几家门市房,开有甜品店和超市。
赵糖改变了路线,迎面走向那人,作为扒手具备的最好的心理素质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然后下手的时候充分精准地发挥快准狠的原则,就会事半功倍。
赵糖小时候没少和父亲学习这些下三烂的东西,起初父亲不愿意教她,怕她学坏去偷人家东西,但后来还是敌不过她的软磨硬泡。
赵糖其实就是贪图个好玩,没想做什么坏事,她永远都记得父亲在教她如何快速偷人钱包的手法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如果你敢去偷东西,我就亲自废了你的手。”
赵糖不着痕迹地迎面撞了一下那人,她立刻偏着身子往一边倒,对方虽然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扒手,但是耐不住有美女投怀送抱,他还非常好心地问了一句:“美女,你没事吧?”
赵糖趁他分心,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探向他揣在衣兜里的现金,然后左手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地说:“好疼啊。”
作为一个扒手就算再好心,他也没有那么伟大的善心说“不如我送你去医院吧”这种话。他只会想到,这人绝对是个碰瓷的,只想赶紧甩锅。
那人看赵糖捂着肚子不起来,心有点慌了,口不择言:“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干。”
赵糖龇牙咧嘴地说:“行了,你走吧。”
那人磕磕巴巴地说:“那……那我可走了。”
赵糖把钱塞进自己的兜里,然后摆摆手:“走吧。”
那人见状,急忙拔腿跑了。
黑色人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赵糖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然后把“偷”回来的钱拿出来掂量掂量,略带戏谑般地说:“还真是小人。”
她为自己的演技和手法充分点了个赞,微微一笑,准备把钱送回去,正要原路返回,转身便看见一个推着外卖小货车的男人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想起刚刚自己“犯罪”的过程,一时之间有点窘迫,双脚不自然地动了动,男人没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与她错身而过。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蹦跶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男人的黑瞳里,有深不见底的潮涌,把她淹没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