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火红年华

全一卷

1

雨夜。中共上海地下组织得到情报,因叛徒出卖,作家林冰之和她的丈夫洪南周在寓所被捕。组织负责人江汉年,连夜联系地下党召开秘密会议,准备营救。

会上,左联负责人石雪说,我手中有林冰之的一些手稿和信件,我们可以在报上组织版面,发表一些文章,为营救林冰之造声势。

“他们凭什么要抓一个作家?”

“咱们要唤起民众,给国民党当局压力,让他们放了冰之!”

“对!一定要救出林冰之!”

“左翼作家联盟,行动起来!”

江汉年说,石雪同志的建议很好,大家分头行动,另外,营救林冰之的方案还要细化,我们再多想想,越细越好。行动之前,一定要有具体方案,切不可冒然行动。

林冰之秘密被捕,她被国民党关在南京的一个监狱里“反省”,丈夫洪南周就在身边,而她却背对着他,就是不理他。 她怀疑丈夫洪南周叛变敌人。

洪南周站在林冰之身后,冰之不理他,他还在不停说话,就像窗外的雨,连绵不绝。

“冰之,请不要怀疑我,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出卖你!”

“证明呢?怎么证明你没有叛变没有出卖我?”冰之说,“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买完早点,在楼梯上就看见你准备出门。你要我中午12点离开结果12点没到,还差15分钟,你就带人来抓我了!”

林冰之又说:“洪南周,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是不是你带着三个男的冲进屋,把我带走的?当时江汉年也在屋里,可以作证。”

洪南周着急的时候,说话竟有些结巴。

“哎!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冰之,咱们再捋捋,是不是那三个特务先进屋抓人,我过了几分钟才到家的,我们不是一起的,我也是受害者,冰之请你相信我!”

敌人把他俩关在一起的目的,就是为了他俩“窝里斗”。希望他们能耗尽能量,不再相爱。

2

林冰之是一个作家,比一般人要情绪化,她一旦怀疑谁有问题,动了这根筋,就不容易拔|出|来。在狭窄黑暗的监狱里,冰之自然不好受,就越容易怀疑人,她一遍遍地回忆起那天的往事,就越发觉得丈夫洪南周有问题。

那天中午,那三个陌生人冲进家里,态度粗暴,开始盘问林冰之。

过了几分钟,洪南周就来了。三条大汉把他俩同时抓走了。

令冰之感到悲伤的是:她亲眼目睹了“湖畔诗人”白鹭萍的死。

林冰之和洪南周被三条大汉带到楼下,刚走出门洞,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再打眼一看,有个年轻女子倒在血泊中。

“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

早晨下楼买油条还跟她打过招呼,还约过稿,还说了半天闲话,转眼就不在人世了。“令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啊!”

林冰之一提起这件事就哭,她一遍遍跟洪南周叙述这件事,只有在讲述“白鹭萍之死”的时候,她允许丈夫搂抱着她的头,静静地听她说。

她讲起小时候,又讲起送回湖南老家的孩子。

“哎!真想他啊!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

“他大名叫什么?”

“林海明。”

洪南周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咱们再生一个女儿,就叫她林海月,怎么样?”

林冰之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啊?我妈说‘海上升明月’是极好的!”

洪南周试探着问:“那咱们就生一个女儿?”

林冰之忽然醒过梦来了。

“生孩子?谁要跟你生孩子啊?”

“冰之,你听我跟你说啊,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恨我,以为我叛变了。其实你不想想,你是我妻子,我为什么要害你呢?现在他们把我们俩关在一块,还不是因为咱们的夫妻关系吗?我爱你还爱不过来呢,为什么要出卖你呢?”

“冰之,你想想,我之所以走上今天这条路,还不是因为你。我原来是翻译局的翻译,好好的一个单身小伙儿,不愁吃,不愁穿,有空还可以下馆子,逛公园。跳跳舞,唱唱歌,日子好不好过?但是有一天,我遇见了你,你就是一道光啊,你是我眼中的女神。自从我看见你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我,我的精神世界与你合二为一。‘我爱你’成为一种信仰,我每天都爱你,每一分、每一秒都爱你,我怎么可能出卖你,爱还来不及?”

“洪南周,你说话像写诗。”

“那是,你丈夫是谁,洪南周,大才子!”

“又吹。”

“怎么是吹?我在描述事实。”

“困了,睡觉吧!”

“睡觉。”

这一晚,他们关系缓和许多,雨也停了。月亮出来了,从监狱的高窗中照射进来,虽有一丝惨白,但也使人看到了一丝希望。他们好好地睡了一觉,等待明天,明天总有希望。

3

她又一次梦见白鹭萍的死。

女诗人倒在血泊中,鲜血染红了她长长的白丝巾……

空气凝结,变成了透明的绿色。

回家的路,好漫长啊太阳照在我脸上一半是暖,一半是甜爱上你的那天我选择风轻轻吹散了云云在树梢若无其事地挂着云的缝隙就像你的眼睛有了这双眼睛再黑的夜也如白昼我们一起走让我陪你到世界的尽头。

4

这年11月,莫干山开始下雪。

林冰之和洪南周被国民党秘密押解到莫干山一处私人别墅。这座别墅以前一个船王的别墅,后来充公成为关押犯人的地方。四处布满岗哨。

“插翅难逃。”

林冰之对丈夫洪南周说:“咱们恐怕要死在这儿了!”

“别这么绝望,组织上一定会派人营救咱们的!”

“营救?组织上会营救一个叛徒?”

“冰之,你怎么又来了?我已经说了不下一百遍,我没有出卖组织!我没有出卖同志!我不是叛徒!”

雪夜。莫干山静掉地上一根针都能听见。到了后半夜,月亮悄悄露出半个脸来,把窗外的雪映出些许光亮。这朦胧的雪,勾起冰之无限回忆。

冰之回忆起在上海大学第一次看秋白演讲,第一次就被他迷住了。他的观点是多么新鲜,“要打碎旧世界,创建一个更美好的新中国”,冰之从来没有听说过。后来冰之去北平,“小海军”到火车站来接她,行李放在人力车上,他跟着车在后面跑,他身体多么好啊,像个长跑健将。

他们在香山租了房子,种葡萄,看红叶,湖中泛舟,围湖长跑。有一回,他俩收到一封信,竟是鲁迅先生寄来的,夸赞林冰之小说写得好,大有前途,说林冰之的小说写得比于清华还要好,那天把他俩高兴得啊,在院子里跳啊跳,又下湖游泳,还捉到两条大鱼。

这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是回不去的过去,却又那般美好!

回忆是美好的,现实却如此残酷。

冰之感到混身发冷,她快要撑不下去了。她披一条破棉被在身上,伏案写作。她想念儿子,想得快要发疯。她真想结束这样的日子。一天夜里,她尝试自杀,被从梦中惊醒的洪南周发现了,把冰之救了下来。当时她已把头伸出绳索,想要自行结束生命。

“冰之,再苦再难,咱们不能做傻事啊!”

“我想宝宝了,想得要发疯!”

“不能这样做。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宝宝了。”

“是的啊!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宝宝了!我要活,好好活着!”

“这就对了!你是妈妈,你必须好好活着!”

1934年9月,林冰之在狱中生下一名女婴,取名林海月。满月时送人,送给上海的表姐顾童彤。一年之后,在地下党的营救下,林冰之终于逃出莫干山。在路口,与洪南周告别,“一别两宽,从此永不再见。”

5

这次和石雪见面,决定了一件事:林冰之要去延安了。石雪通过朋友跟延安方面取得联系,延安方面很快回复石雪:同意,并派通信员小张秘密来到上海来接女作家林冰之,在此之前林冰之已做好一切去延安的准备,义无反顾,投身革命。

“我这只手拿得起笔,怎么就拿不起枪?”

在延安,初见大首长,林冰之就觉得十分亲切,共同的湖南乡音让她觉得很熟悉。首长问她,来延安想做点什么,林冰之说,那还用说,打败呗!

“你会打枪吗?”

“你会骑马吗?”

“首长,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我骑马、射击不及格,你把我退回上海去。”

“好,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国民党“西北王”胡宗南正在组织大部队对延安进行围剿,冰之来延安正好赶上打胡宗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此时的林冰之已是素颜戎装。飞身上马,如影如风。组织上派教导队的教员夏明汉教她骑马,她悟性极高,半晌工夫,便学会策马飞奔了。射击、扔手榴弹更是不在话下,“比写文章容易多了”,她说。

林冰之来延安之后,还多了一个爱好:照相。来延安采访的美国记者每一位都给美丽的女作家林冰之照过相,有的记者回美国还给杂志写专栏文章,文章写到这位延安女作家的风采。

6

前方战役激战正酣,她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枪支马匹都已备好,从上海带来的那一麻袋杂物,被她丢在角落里。素颜戎装,她不再需要那些东西。她在腰里别了把手枪,合衣而睡。半梦半醒之间,冰之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闯王李自成带领起义军嘶喊着向前冲杀的声音,那声音由强变弱,渐渐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最好一颗子弹击中我的胸口,开出火样的花来,那样我就可以和我的爱人相见,我们又在一起了!”

成名后的林冰之,本可以做个乖乖女,但她不顺从命运的安排,她去了延安,到达延安第三天就带枪骑马上了战场,跟胡宗南部队展开激战。她从不在意别人眼光,炮火中面不改色,温柔中我行我素。她活成了一个真女人,一个作家、军人、母亲,她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仍按原有轨迹重来一次。”

女作家自己就是一颗发光的星球,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