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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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那些百姓?”

裴景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他笑了起来,阴测测的笑声听得裴嫣浑身泛冷。

“妹妹,你为他们求情?他们该死,背弃魏朝的墙头草都该死。”

“他们不是墙头草。”

裴嫣声音颤抖,努力让自己冷静:“他们只是百姓,只是想活命的寻常百姓。朝代更替与他们有何关系?他们只是想过太平日子。”

裴景越敛起笑,目光冷冷盯着裴嫣。

“太平日子?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我魏氏的江山是怎么丢的?那些朝臣,曾经跪在祖父面前山呼万岁的臣子,转头就去跪了裴氏的人。他们倒是过了太平日子,可我魏氏的宗庙呢?祖父百年的基业又置于何地!”

裴嫣望着男人那张愤怒扭曲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沉重的悲哀。

事已至此,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裴景越不会听的,表兄执念深重,被仇恨蒙蔽了一切,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裴景越盯着裴嫣,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记得,你逃走时腹中怀有身孕,是裴君淮的种。算算时日,你的孩子呢?没保住,还是已经生了下来?”

裴嫣呼吸一滞,被男人盯得头皮发麻,不敢动弹。

她不能暴露孩子的下落,那个孩子融合了前朝魏氏与新朝裴氏的血脉,裴景越这个疯子定然无法容忍他的存在。

“没、没保住。”

裴嫣微微低首,做出一副悲伤的模样。

“当初逃亡的路上,我精疲力竭,身子太过虚弱,没能保住孩子……”

裴景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着盯了很久,想寻出什么破绽。

“妹妹,你其实不必骗我。”

裴嫣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裴景越语气低柔:“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人,他身上也会流着魏氏皇族的血。你若是把他生了下来,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他是太子殿下的骨肉,可也是魏氏的骨肉,你何必瞒我?”

裴嫣望着男人,眼眶微微泛红。

她很害怕,不知马车是否已经跑远,不知外婆她们会不会被叛军追上。

她只能尽量在裴景越面前拖延时辰,为孩子挣得生存的机会。

“我没有骗表兄,孩子确实没保住。那时候我孤身一人逃亡,胎未坐稳,惊惧交加不慎小产了……”

裴嫣垂泪,泣不成声,这般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裴景越盯着她审视,似是信了裴嫣的话。

“罢了,孩子的事你不必伤心,裴氏的种,掉了便掉了罢。”

男人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副将策马上前,躬身听命。

“去,”裴景越漫不经心吩咐,“追上那辆逃走的马车,把人带回来。”

裴嫣的脸色瞬间变了。

“表兄想做什么!”

裴景越看着妹妹慌乱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可没答应放了你的马车。”

副将带着一队叛军策马而去,朝着孩子消失的方向狂追。

裴嫣望着乌泱泱的军队,情急之下便要奔去阻拦。

可她刚迈出一步,裴景越蓦地俯身,伸出长臂,一把揽住裴嫣的身子。

裴嫣惊呼一声,被男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横放在马背上,脸贴着他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放开我!”

裴嫣挣扎着,撑着鞍鞯想要起身。

裴景越的手按在她背上,用力按住,不让裴嫣挣扎。

“别动,摔下去可没人管你。”

裴嫣被男人按着,动弹不得。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马鞍上,呼吸皆是浓重的血腥味。

裴嫣望着远处那条官道,眼泪涌了出来。

她的身子剧烈颤抖,平生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刻。

裴嫣不怕死,她只怕孩子被裴景越抓回来,无辜的孩子落入裴景越这个疯子的手里。

裴景越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手掌落在裴嫣肩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表兄又不会害你。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裴嫣紧紧捂住唇,不敢哭出声。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孩子那张小脸,离别前,她的孩子紧紧抓着娘亲的手指不舍松开。

跑远一点,再跑远一点。

千万不要被叛军找到。

裴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求苍天保佑她的孩子安然无恙,保佑外婆他们逃过这一场死劫。

——————

从北境到中原,裴君淮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战事耗尽了储君大半精力,可他不敢停息,带着亲卫精锐一路向南狂奔。

骏马跑废了一匹又一匹,随行的护卫换了一拨又一拨,裴君淮熬得濒临疯掉,却始终不曾停下。

他怀里揣着记述裴嫣早产的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翻折得纸张断裂。每看一回,裴君淮心脏便狠狠痛上一场。

一路尘土风霜,黄昏时刻,他们踏入了中原的地界。

天边烧起赤红晚霞,照在前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城关上。

裴君淮勒住马,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北境已经结束了战乱,可中原地带的州府正在被战乱与疫病渐渐吞噬。

副将策马跟上来,在储君身旁停住。

副将的脸色也满是疲惫,他看了一眼裴君淮,开口劝道:“殿下,前方便是岔路口了。往北走是回京城的路,往南走是邠州醴州一带。属下以为,殿下应当先回京城坐镇。”

京城是国朝的心脏,帝后都在宫中,万一那边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周边州府虽然危急,可毕竟只是州府,远远不如京城重要。

裴君淮望着远处那条分岔的路,一条通往京城。

“继续南下。”太子毫不犹豫。

副将闻言一惊,急声道:“殿下慎重!州府虽然出了乱子,可京城才是重中之重。殿下忘了当年之事吗?那时战乱,大皇子与安泰公主便是因为执意要死守边城,不肯随陛下后撤,最终……最终惨烈牺牲。”

“殿下,您是国朝的储君,万万不能再走大皇子的路。您要保重自己,先保住京城,再派人去救济其他州府。这不是怯懦,这是为大局着想!”

裴君淮心境沉重。

当年之事他当然记得,大皇兄和安泰皇姐的死他怎么可能忘却。

那时战乱未平,父皇为求自保弃城而逃,兄姊被困城中,执意死守城池,把命留在了边城,留在了百姓身边。

他们是裴氏的骄傲,也是裴氏的教训,身为皇子便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

裴君淮却不以为然。

“孤是太子,也是这天下百姓的依靠。护佑帝后守住京城固然重要,可州府百姓的性命便不算人命么?那些被叛军追杀的百姓,逃难的妇孺,他们便不值得活下去么!”

裴君淮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孤自幼习的是兼济天下之道义,今日若为了自保,弃州府百姓于不顾,孤与贪生畏死、背信弃义之奸佞有何区别!”

副将的眼眶红了,低头不敢再说话。

话音落下,裴君淮扬鞭策马:

“随孤入醴州。”

马蹄声震如雷鸣,数千精锐紧随其后,朝着那座陷落的城池疾驰而去。

——————

醴州城不成样子。

叛军烧杀劫掠之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满城的死寂。

裴君淮率军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中没有灯火,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火光映在断壁上,把整座城照得凄惨。

街道上血流成河,到处是倒伏的尸体,被叛军砍杀,或是踩踏致死,死状惨不忍睹。

一位年老的妇人倒伏在墙角,她怀里还抱着年幼孩子,背上插着一把刀,手伸向前方,似是爬行的时候被叛军从后面追上。

裴君淮策马缓缓行过,悲恸地望着这一切。

他俯身下马,走到老人身前,解开大氅轻轻罩住祖孙二人的尸体,全了最后的体面。

副将跟上来,声音沉痛:“殿下,醴州已成一座死城,城中怕是没有活口了。”

“末将已经派人去搜寻存活的百姓下落,只是……恐怕希望不大。叛军人多,下手又狠,城中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便会死在刀下……”

呼吸全是血腥的味道,裴君淮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的悲凉。

新朝建立不过十年,根基不稳,他知晓前朝贼子复辟之心不死,却未料到,魏氏后人敢对黎民百姓下此毒手!

整座城池,死一般寂静。

没有哭喊声,也不闻罹难的百姓求救。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废墟,低低呜咽着,为这座陷落的城池而悲哀。

裴君淮闭上眼眸,悲痛至极,只觉一颗心也随罹难的人命沉沉死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

声音从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传出来,细细的,却异常响亮。

新生儿的哭声在这座空城里回荡,似一把利剑,劈开了盘踞的沉重死气。

众人心神震颤,愕然失色。

裴君淮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向那条巷子。

婴孩的啼哭比方才更亮了,哭出撕心裂肺的悲伤。

“还有人活着!”副将振奋,失声惊呼道,“是个孩子!还有孩子存活!”

裴君淮反应迅疾,飞身上马,朝那条巷子驰骋奔去。

巷子很深,很暗,墙壁被火烧得焦黑,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婴孩的哭声越来越近,似是知道有人来了,小家伙哭得更大声了。

裴君淮勒紧缰绳,蓦地停住。

巷子深处躲藏着一个妇人,她怀抱着襁褓,缩在一堵烧焦的墙底。

妇人衣裳沾满了灰,形容狼狈不堪,可她怀里却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用身子护着,像护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妇人身前还站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素夫人满脸是灰,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颤抖着挡在婴孩前面。

裴君淮看清老人面容,心脏骤然狠狠一颤:

“外婆……”

怀中襁褓里护着一条脆弱的生命,婴孩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放声大哭。像是在诉说这些日子的委屈,倾诉离开娘亲之后的恐惧。

谁也不曾料到,孩子会在这时突然哭泣。

这是他出生后第一回大哭,哭声嘹亮惊人,在这片废墟里炸开一道生机,冲散了所有的死气。

素夫人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策马奔来的裴君淮,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你啊你,你总算来了……”

怀里的婴孩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子哭得直颤,眼泪大颗滚落,流过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裴君淮从马背下来,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妇人怀中的襁褓,盯着婴孩那张哭得涨红的小脸。

不需过问,他心中已然明了,只一眼便认出了这孩子的身份。

裴君淮垂眸,忍不住落下滚烫的泪水。

他的孩子,眉眼像极了裴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