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宫门前静静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压低了斗笠,行事隐蔽。
黑夜里潜伏着东宫选拔的精锐暗卫。
裴君淮扶着裴嫣沉重的身子,自夜色里缓步走出。
趁着天黑,他亲自来送裴嫣出城。
夜风极冷,吹得裴嫣轻轻打了个寒颤,裴君淮察觉,抬手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
“皇兄,我没有这么脆弱。”裴嫣心疼皇兄,想要推辞。
“穿着,这件留给你一并带走。”裴君淮不容拒绝,亲手帮她整理大氅,系好衣带。
大氅厚实,十分温暖,里面裹满了皇兄的体温,暖得裴嫣眼眶微微酸涩。
“还冷么?”裴君淮耐心询问。
裴嫣摇了摇头:“不冷了。”
“那便安心地走罢。”裴君淮轻轻抚着她隆起的孕腹,扶着裴嫣,一步步往马车走去。
裴嫣走得很慢,她的肚子大了,沉沉坠着纤细的身子,裴君淮迁就她,便随着皇妹的步履慢慢走。
也许是照顾裴嫣身子重,也许是裴君淮心有不舍,有意多停留一会儿,短短的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车夫掀开了车帘,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边角包裹严实,都是太子细腻布置的心思,想让裴嫣路上待得更舒适些。
裴君淮扶着她在车前站定,仔细叮嘱:
“路上小心,我让他们行得慢些,稳些,不要颠簸到你。累了便让马车停下,容你歇息好再重新上路,三日能到便三日,四日能到便四日,不急这一时,照顾好你和孩子最为重要。”
“我留在京中,待你平安抵达之后,再动身离京,若有什么事,便让护卫立即传信给我,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裴君淮交待得分外细心,唯恐思虑得不够全面,让皇妹受到委屈。
太子心怀愧疚。
北境战事吃紧,他这一去,裴嫣生产的时候,他赶不回来,根本无法陪着妻儿身边。
裴嫣点头,依言一一应下。
她望着皇兄清俊的眉眼,望着男人眸中涌出的温柔,不由漫出泪水,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不能哭,哭了便会惹得皇兄担心。
北境危急,受苦的百姓等不起,裴嫣纵然心里舍不得,也明白皇兄必须尽快动身,她不能再惹得皇兄分心了。
裴嫣忍着酸楚,把心里话咽了回去。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珍惜离别之前的最后一分温存。
天快要亮了。
“为兄只能送到这里了,裴嫣,时辰不早了,你该启程了。”
裴君淮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裴嫣望着皇兄深邃的眼眸,不愿松开了他的手。
“皇兄……”
她扑进裴君淮怀里:“我舍不得你走……”
裴君淮身躯一瞬僵住。
皇妹把他抱得很紧,身子微微颤抖。
“裴嫣,裴嫣。”太子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心脏被皇妹的哭声细细扯着,扯得生疼。
裴嫣埋在他怀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皇兄,我害怕……”
她已经习惯了有裴君淮陪伴的日子,生产的时候皇兄不在身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害怕自己保不住腹中这条脆弱的小生命。
裴君淮低头,望着皇妹流泪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与不舍。
“别怕,裴嫣。”他抬手,温柔地抚去裴嫣脸上的泪。
“到了邠州,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几位接生的嬷嬷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经验老道,协助过京城诸多妇人生产,有她们在,能帮你生产时少受些苦头,让这个孩子顺顺利利地出生。”
“等到北境太平,我便离开赶回来守在你身边。所以,你要好好地等着皇兄,不要过分担忧,不要劳心累神,记住了么?”
裴嫣忍着泪意,认真点头。
裴君淮望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疼得厉害。
皇妹脸上的泪水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乖,别怕,我们的孩子这般懂事,定然舍不得让你受累,很快你便能见到他了,他会很爱很爱他的娘亲,这是好事,你要高兴起来,不能总是流泪伤心。”
裴君淮低头,轻轻吻住了裴嫣。
他在裴嫣唇上停留了许久,深深望着她,想把离别时皇妹流泪的模样铭刻入心里,终其一生偿还对妻儿的愧疚。
缱绻的深吻拂过裴嫣唇瓣,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这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即将来到人世间。
她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胆量小,但是活泼有灵性,会和爹爹稚气地闹别扭,会陪她排遣积郁的心事,安慰娘亲。
裴嫣低头看着裴君淮,看着他贴在自己的小腹。
男人眸中滚落什么,一滴又一滴。
皇兄落泪了。
裴君淮跪在她面前,贴着裴嫣孕育生命的腹部,身躯微微颤抖。
储君跪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裴嫣,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他知道裴嫣的担忧,不安,恐惧,却无法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缺席孩子降生的重要时刻。
“皇兄不用觉得歉疚。”
裴嫣牵着裴君淮的手覆在孕腹上,轻轻抚摸着孩子,泪如雨下:
“他不会埋怨爹爹的,他那么懂事,知道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需要你。”
“安心离去罢,皇兄。”裴嫣垂泪望着太子,“我和孩子在邠州等着你回来。”
裴君淮看着她即将临盆的肚子,颤抖着攥紧了皇妹的手。
“我送你登车。”
裴嫣点点头,扶着车辕,缓缓上了马车。
她坐进去,掀起帘子看着皇兄。
裴君淮垂眸,强逼着自己避开皇妹可怜的目光。
他哑声下令:
“走!”
“趁着天黑,护送公主尽快出城!”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动起来。
“皇兄,皇兄!”裴嫣伏在窗畔,目光一直追着裴君淮,舍不得离开。
车轮碾过道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裴君淮怔怔立在原地。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看着裴嫣那团模糊的身影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在黑夜里。
东宫总管上前一步,劝道:“公主已经走远了,殿下,您该回去了。”
裴君淮没应声。
他的目光长久注视着裴嫣离去的方向。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心里却割舍不断这份牵挂。
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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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得很慢。
车厢里裹着厚厚的软褥,裴嫣哭得倦了,手捂着肚子静静睡了一小会儿。
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车帘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
马车慢而稳当,分外小心翼翼,这都是裴君淮特意吩咐的。
裴嫣知道皇兄担心她,从京城到邠州,快马一日可到,可她要走上三四日。
前后有暗卫开道跟随,时时刻刻都有人保护她和孩子,连车夫都是跟了东宫十几年的老人,裴君淮竭尽所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嫣低头,轻轻抚了抚孕育生命的小腹。
“皇兄很会养孩子,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待你出生之后,他定然也会仔细呵护你。”
腹中的小家伙微微动了动。
裴嫣望着隆起的肚子,慢慢红了眼眶。
她想裴君淮了。
才分开几个时辰,她已经开始想念皇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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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之后,马车终于平安抵达邠州。
进城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黯淡,街上行人渐少。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车帘掀开,东宫护卫上前轻声道:
“公主,到地方了。”
裴嫣撑起沉重的身子,由素夫人搀扶着,慢慢走下马车。
她站在门前,打量着裴君淮精心安排的这处院落。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宅院,混在一片民居里,分毫不起眼。
可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便不一样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厢房都是新粉刷过的,看着亮堂。
院子仿照裴嫣曾居住的那座篱笆小院布置,当中植有桃树,枝叶茂密,树下摆着一张竹榻。
竹榻比寻常的宽些,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显然是给裴嫣准备的。
她怀着孩子,被裴君淮养得娇了,不习惯久坐硬的地方,太子便让人备下了这张榻,让裴嫣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卧房一张大大的架子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
枕头是两个,一大一小并排放着,十分可爱,这是裴君淮给她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她可以把小家伙抱在怀里,贴身哄睡。
走出正屋,东厢房收拾出来给素夫人住,里面也是一应俱全。西侧一排数间厢房空着,留给太医稳婆,还有值守的护卫们歇息。
这处宅院从外面看普普通通,里面却处处都是裴君淮为裴嫣耗费的心思。每一处微小的呵护都在告诉裴嫣,皇兄虽然不能陪在身边,却时时刻刻关心着她的一切。
裴嫣眼眸一酸,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素夫人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裴嫣站在院子里哭,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傻孩子,太子这样费心安排,是为了让你安心养胎,你哭什么?”
裴嫣摇摇头,把脸进素夫人怀里。
“外婆,我想他了。”
素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孙女的背。
“知道,都知道,日子一天一天过,你顺顺利利地把这孩子生下来,要不了多久,太子便能班师回京了。”
裴嫣在这处院落住了下来。
日常由有素夫人陪伴她,给她熬药安胎,闲时到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看看书。午后醒了,便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活动身子,为生产做准备。”
人间四月芳菲尽,院子里的桃花渐渐落了,裴嫣看着花瓣飘落,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皇兄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护卫收到回信,信里说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北境,正在调集兵马。他一切都好,让皇妹安心养胎。
裴嫣想听的不是这些。
她想听裴君淮说,他想她。想听他问候孩子乖不乖,想听皇兄絮絮叨叨的关心,那些她从前听惯了,如今却格外想念的话。
日子随门前流水远去,腹中孩子又长大了一些。稳婆说,观她这情形,再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产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家伙在里面时不时动一动,乖乖地逗她开心,弥补皇兄不在的缺憾。
素夫人坐在她旁边,拿着一件小衣裳缝着,预备给孩子接生用。
祖孙两人在院中静静地待着。
院门叩响了。
护卫开了门,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快步走进来。这是裴君淮留下的暗卫之一,平日里隐匿踪迹,极少现身。
他走到裴嫣面前,俯身行礼。
“公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裴嫣不打瞌睡了,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来。
暗卫压低声音:“属下刚刚得到消息,邻近的宛州出了疫病。”
裴嫣闻言,脸色渐渐变了
素夫人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
“什么疫病?”
暗卫禀道:“目前还不清楚。只知道开春之后,宛州那边有几处村庄陆续有人病倒。起初没人在意,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重,发热、咳嗽、喘不上气,已有不少人病死。当地的郎中说是时疫,传染性极强。”
裴嫣心底一紧。
“那……那宛州的百姓怎么办?”
暗卫摇头:“官府已经封了那几个村庄,不许人进出,可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宛州其他地方的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往外逃跑。有逃往邻州的,也有逃来咱们邠州的。”
裴嫣心慌,手放在肚子上,暗暗攥紧。
暗卫继续道:“属下担心,邠州与宛州相邻,虽隔着几十里,可那些逃难的人一来,难保不会把疫病带过来。公主如今怀胎八月,再过一月便要临盆,正是身子最虚的时候,万一染上……”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是,她快要生了,不能在这种时候冒险。
素夫人思虑缜密:“这处院落虽然偏僻,可院里的人总得出去买菜买肉,采买物资,免不了与外人接触。万一哪个小厮在外头染上了,带进来,这可不得了。”
她看着裴嫣,认真道:
“乖乖,外婆觉得,咱们得换个地方。”
“换去哪儿?”裴嫣担忧。
素夫人想了想,道:“往南走,宛州的疫病,总不会一下子传那么远。趁着如今逃难的人还不多,我们先走一步,去更安稳的地方。”
裴嫣犹豫,手心缓缓抚着急待临盆的肚子。
孩子又动了动。
等到皇兄平定北境,他们的孩子也该出生了。
裴君淮让她等,可她得想办法先护住这个孩子。
裴嫣抬起头,看向暗卫。
“我们还能去哪儿,周边可有安稳的地方?”
暗卫想了想,道:
“往南百里地,有座青州。那边离宛州远,山多路险,逃难的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而且青州驻军的统领,曾是太子殿下的旧部,属下信得过。若公主愿意,属下可以安排,护送公主母子前去青州避难。”
裴嫣听着,心里默默盘算着。
路途不算太远。可她如今这急待生产的身子,却禁不得颠簸。
素夫人看出她的顾虑,劝道:“可以慢慢走,就像当初来邠州时那样,一日走几十里,走个四五日也成,总比留在这里冒险强。”
裴嫣低头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终于点头。
“好,我随外婆去往青州。”
暗卫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院落里安静下来。
素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别怕,有外婆在呢。”
裴嫣点点头,眼眶还是红了。
她不怕,她只是想裴君淮了,想着若是皇兄也在身边便好了。
她很想念皇兄,腹中的孩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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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邠州城,官道上便渐渐拥挤起来。
裴嫣掀开车帘悄悄往外看去,只见道上满是逃难的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拖家带口抱着孩子,还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载着老弱妇孺。人人脸色惊慌,步履匆忙,恨不能生出翅膀逃离。”
“这么多人呀……”
素夫人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皱。
“宛州的疫病,怕是比传言的更厉害,不然百姓不至于吓成这样。”
裴嫣心里不安,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马车跟着人流往前挪,走得极慢。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城门。可城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等着裴嫣出城的人。
车夫回头,低声道:
“公主,前面堵住了。观这队伍,怕是得排上一两个时辰。”
“那便等着吧。”裴嫣道,“总之不能再回邠州去了。”
马车便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太阳渐渐升高了,车厢里有些闷热。素夫人拿帕子给裴嫣擦额上的汗,又递过水囊让她喝了几口。
“别急,你别乱了心神,孩子也别着急。”
素夫人摸她孕肚,轻轻安抚,“咱们总能出去的。”
裴嫣点头应着,心里还是不安。
她悄悄掀开帘子,透过间隙望着窗外那些逃难的人,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惊恐和疲惫。
新朝基业才建立十余年,乱世仅仅结束十余年,天下也才太平十余年。
裴嫣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这时候的百姓还未脱离乱世战火的恐惧,活得不容易。
出城的队伍慢慢前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着火了,着火了!”
裴嫣心头一颤,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指着城门口的方向,尖声哭喊。
城门附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失火?”素夫人也变了脸色。
人群霎时间乱了,原本规规矩矩排着队的百姓,此刻全都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震得人心慌。
拉车的马受了惊,扬蹄嘶鸣。车夫拼命拉着缰绳,想稳住局面。
可人群如潮水一般涌过来,把马车挤得东倒西歪。
裴嫣在车厢里坐不稳,身子蓦地往前一倾,幸亏素夫人一把扶住她。
“当心肚子,手给我,抓住外婆!”
裴嫣紧紧攥着素夫人的手,另一只手护着隆起的肚子。
她的心慌得厉害,砰砰乱跳,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僵局。
车厢外,护卫们一齐商议,护着公主安全撤离。
到处都是人,哭喊声遍地。
马车开始艰难地转向,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退出去。
东宫安排的精锐护着马车,及时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策马扬鞭跑了一阵,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街道。
马车停了下来。
素夫人缓缓松出一口气,扶裴嫣坐稳。
“乖乖,好了,如今暂时安全了。
“我的孩子……”
裴嫣突然痛呼一声。
她的手紧紧捂着僵硬的孕腹,嗓音颤抖:
“外婆,我疼……”
素夫人脸色遽然一变。
“你怎么样了?”
裴嫣疼得喘不过气,额上沁出汗珠。
“肚子……肚子好疼……”
素夫人的心猛地一沉。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嫣的脸色越来越白,双手紧紧按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
“怎么个疼法?”素夫人焦急追问,“是平时孩子闹你那样么?”
裴嫣摇头,声音透出哭腔:
“不……不一样……从来没有痛成这样……好疼……”
孕腹传来的阵痛与她从前经历过的任何疼痛都不一样。腹内翻搅的痛楚,像是有只手残忍地施力碾压她的肚子。
孕腹一阵阵收紧,疼得裴嫣缩紧身子,蜷在素夫人怀里,疼得浑身剧烈颤抖。
“外婆,是不是孩子出事了……”
她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身下涌出一阵黏腻。
裴嫣呼吸一滞,霎时间慌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素夫人察觉到了异样。
她掀过裴嫣的裙子,一看之下,脸色骤然惊变。
裴嫣裙摆上一片殷红,羊水混着淋漓血迹,湿了一大片。
素夫人也慌了:“乖乖,羊水已经破了……”
裴嫣看见裙底洇开的殷红血迹,一颗心瞬间凉透了。
她看过医书记述,临产见红是正常的,可若是大量出血,便是凶兆。
方才动了胎气,孩子提早降生,只怕会凶多吉少。
“外婆……”
她唤素夫人,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要生了……”
素夫人扶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别怕,乖乖不怕,有外婆在,外婆陪着你。”
饶是努力安抚孙女,可素夫人的手也在紧张得直颤。
裴嫣低头,慌乱地看着自己沉坠的肚子。
腹中的孩子动得很厉害,像是在痛苦挣扎。
疼,越来越疼。
疼痛从小腹深处涌上来,一阵阵的,推着胎儿往她身底坠,往外挤,急欲降生。
裴嫣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浑身湿淋淋的,浸透了冷汗。
她攥紧素夫人的手,哭着道:“外婆……好疼……我好疼……”
素夫人抱着她:
“乖乖,等着外婆帮你接生……”
素夫人掀开车帘,朝外喊道:
“快,快去把产婆和太医找来!公主动了胎气,胎儿早产了!”
随行的护卫脸色变得难堪:
“夫人,方才那场乱,载着产婆太医的马车与我们走散了。如今……如今找不到他们了。”
“走散了?”素夫人慌得面上一瞬褪去血色。
裴嫣听见了。
她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可侍卫那些话清楚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太医失散,接生的产婆也不在,她只能痛苦地提早产子。
可腹中这孩子还没足月,根本没到降生的时候。
老人家常说七活八不活。七月的孩子容易活,八个月早产的孩子,反倒很难保住。
裴嫣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沉沉往下坠的肚子,可怜的孩子在里面惊慌挣扎。
“外婆,”裴嫣哭着道,“他还未足月,这时候出生,会不会有事……”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宫缩便猛然袭了上来。
裴嫣疼得惨叫出声,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按紧肚腹,哀声呼救:
“外婆……外婆……孩子要出来了,怎么办……”
素夫人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宫缩的节奏。
“乖乖,深呼吸,你冷静下来,跟着外婆呼吸。”
裴嫣想听从素夫人的话,可她痛得太厉害了,刚吸了一口气,下一阵紧密的疼痛猛然涌了上来。
裴嫣疼得浑身全是汗,连头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背上的汗浸透了衣裳,黏黏地贴着身体。
她疼得身子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凶,不给她缓和的机会。
裴嫣咬着唇,拼命忍着,腹中疼得太凶,根本压不住。
她忍不住喊出声来,声音颤得凄惨,连她自己听了都害怕。
“外婆……我不行了……我生不下来……”
素夫人的眼眶也红了,看在眼里,心疼得要命。
她拿帕子给裴嫣擦汗,可帕子刚碰上裴嫣的脸,便被汗水浸透了。
天色渐渐暗了。
马车里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更痛。
裴嫣紧紧捂住肚子,她能感觉到腹中胎儿在往身底坠。
她疼得意识模糊,颤抖着哭唤:
“皇兄,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