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裴嫣的下落怕是连裴穆都找不到了。
她待在江南一座隐蔽的小村庄,离京城千里之遥,日子过得很安宁。
周二牛还是天天来。
不是来帮裴嫣干活,就是来给她送东西。有时是自家的鸡蛋,塘里捞的鱼,有时是山上采的野菜,
周嫂子笑他,说用读书人的话来说,二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牛涨红了脸,焦急闷声:“嫂子别瞎说,俺就是帮帮忙。”
每回裴嫣出来,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跟过去。
裴嫣知道阿牛哥看着自己,也不恼。他看他的,她做她的事。
有时目光对上,裴嫣便冲他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就这么一下,够周二牛高兴一整天。
周家旁边有两间废旧的空屋,之前是堆放杂物的,很久没人住了。
周嫂子张罗着收拾出来,留给裴嫣和素夫人住。
屋子太旧了,泥墙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
周嫂子带着周家兄弟忙活了几天,把墙补好,窗户重新糊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住着也舒服。
周二牛还嫌不够。
他说墙该再刷一遍,院子也该修整修整。
周嫂子劝他收敛心思,他便不吭声,自己扛着工具就去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裴嫣在屋里歇晌,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周二牛在院子里砌墙。
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壮汉弯着腰,手臂肌肉绷紧,搬起一块块石头垒高,再用泥巴糊上。太阳晒着他,晒得男人背上全是汗,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底下壮实的肌肉。
周二牛干活很用力,汗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淌,淌过喉结,淌进胸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汗,又继续干。
裴嫣站在窗边看着。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干活,在宫里,太监们干活她也见过,劳碌牛马本本分分,只想尽快伺候完妃嫔下值歇息。
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他身上有股十分刻意的炫耀劲儿。
周二牛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
裴嫣来不及躲,和他对上了目光。
周二牛愣了一下,咧着嘴笑了。
笑容很憨,透着点儿羞赧,他挠了挠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裴嫣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坐下。
心跳得有些快,她按住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裴嫣知道周二牛对她好。
这些日子,她做什么阿牛哥都照顾着。
裴嫣去井边打水,周二牛抢过扁担帮她挑回来。裴嫣去塘边洗衣裳,他跟在后面护着,塘边滑溜,生怕她摔着。
阿牛哥每回见着她,眼神都亮亮的,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不敢多看裴嫣,看一眼就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周嫂子笑他无事献殷勤,他便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阿牛哥做的这些,裴嫣都看在眼里。
和裴君淮一同经历过那段蜜里调油的日子,裴嫣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她清楚男人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裴嫣笃定心意,这种事得和他说清楚。
不能让阿牛哥这样,她不能耽误了人家。
傍晚,周二牛还在院子里忙活。
墙砌好了一截,他又去修整院门。门框有些歪了,他拆下来重新装,用锤子敲敲打打,弄出一身汗。
裴嫣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
“阿牛哥。”
周二牛回过头,看见裴嫣过来,匆忙放下手里的锤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那碗水。
“姑娘咋出来了?外头热,进屋去歇着罢。”
裴嫣没进去,她站在旁边,等着阿牛哥把水喝完。
青年汉子喝得豪迈,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得胸膛肌肉发亮。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裴嫣,又拿起锤子要继续干活。
“阿牛哥,坐下歇会儿吧。干了一天活,怪累的。”
周二牛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随着裴嫣坐下来。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不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看裴嫣,就盯着院子里的地。
裴嫣看着青年紧张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牛哥,你怕我?”
周二牛匆忙摇头:“没、没有,俺不怕姑娘。”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周二牛的脸腾地红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头,闷声说:“俺……俺就是觉得姑娘好看,不敢多看。”
周二牛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咋能说出来,太唐突了,裴姑娘该恼了!
他偷偷抬眼,想看裴嫣的反应。
裴嫣没有恼,她眼里透着淡淡笑意。
“阿牛哥,你是个好人。”
周二牛愣了愣。
“往后阿牛哥娶媳妇,嫂嫂会很有福气,妯娌和睦,夫婿体贴,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呀。”
周二牛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闷声说:“姑娘别打趣了,俺……俺不娶。”
裴嫣微微一怔:“为什么呢?”
周二牛没说话。
裴嫣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阿牛哥,我有话要与你说。”
周二牛愣了一下。
夕阳照在裴嫣身上,漫开温柔的光辉。衣裳被风吹得飘动,她把手放在孕育生命的小腹上,轻轻抚摸。
周二牛心里忽然慌了。
“姑娘这……这是要说啥话?”
裴嫣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阿牛哥,其实我心里有人了。”
周二牛心碎了。
“那个人是我夫君,他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裴嫣望着远方,面上浮现淡淡忧愁:“可他是我夫君,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人。”
“而且我有身孕了,来时已经怀上了他的骨肉,快三个月了。”
裴嫣温柔地抚摸着小腹,她把衣裳拉紧些,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孕相很明显了,一眼便能看出怀着孩子。
周二牛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里忽然有些酸。
青年汉子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晒黑的脸膛照得发红。
“姑娘,俺明白了。”
周二牛哀伤:“其实这些俺都知道。”
裴嫣怔怔望着他。
“俺嫂子早就和俺说过了姑娘有身孕的事。”
周二牛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憨厚,淳朴。
“姑娘别担心,俺不会欺负你的。俺们一家子就是心疼姑娘。姑娘一个人,怀着孩子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怪不容易的。”
“俺娘说,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让俺们好好待姑娘。俺嫂子也说,姑娘这样好的人,该有人照顾。俺……”
周二牛声音低下去:“俺就是觉得姑娘太苦了,想多帮帮姑娘,没别的意思,姑娘别多想。”
裴嫣静静听着阿牛说完这些话。
面前这个青年汉子,一身汗,满手泥,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真诚和憨厚。
他忙了一下午的活,连口水都没好好喝。他给她砌墙,给她修院门,给她挑水洗衣裳,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没说过什么,也从没要过什么。
他只是想帮她。
裴嫣的眼眶有些热。
“阿牛哥,谢谢你。”
周二牛匆忙摆手:“谢啥谢,俺又没干啥,姑娘可别这么说。”
裴嫣看着他,缓缓笑了。
少女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温柔。
周二牛看着那笑容,一时看呆了。
“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裴嫣的态度太亲近了,亲近得他心慌。
阿牛自觉失礼,费劲憋出一句问候,想转移裴嫣的心思:
“俺……姑娘你饿不饿?等俺干完活,俺去给嫂子说晚上炖鱼汤。俺今天在塘里捞着大鱼,新鲜着呢。”
夕阳暖融融的照在裴嫣身上,风从塘边吹过来,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日子安宁和乐,愈显珍贵。
裴嫣心里轻松而安定。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处而来,经历过什么。
他们帮她,不是图什么,只因发自内心的质朴善良。
这样的善意,裴嫣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眶湿润了
“这儿的人们很好,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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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干活很卖力。
自从裴嫣祖孙要搬进那两间旧屋,他就没闲着过。砌院墙,修院门,把屋顶的瓦片重新铺了一遍,又蹲在院子里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填平。
天一亮就过来,一直干到天黑透才回去,中午也不歇,随便啃两个窝头接着干。
日头很毒。
太阳晒下来,地上像下了火。
周二牛还在院子里忙活,这回是修鸡窝。周嫂子说要在院子里养几只鸡,让裴嫣能吃上新鲜鸡蛋。
汉子二话不说,找了些木板竹竿,蹲在墙根下敲敲打打。木板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响,钉子一锤一个,稳得很。
“辛苦阿牛哥了,歇会儿吧。”裴嫣拿出一把蒲扇,轻轻给他扇了几下。
风很轻,卷来少女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香得青年春心荡漾,险些昏过去。
周二牛一颗心越来越燥,比日光还热。
裴嫣穿着一身布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太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发亮。
她微微垂着眼,给青年汉子扇蒲扇纳凉,那模样温柔又安静。
周二牛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这种感觉就像春天来了,满山的花都开了,风里都是裴嫣的香气。
“阿牛哥?”裴嫣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周二牛回过神来,脸倏然红了:“不辛苦,俺乐意干。”
裴嫣担心他热坏了,把扇子递给他纳凉。
周二牛接过扇子,握在手里,舍不得用。
就这么看着裴嫣的背影渐渐远去,过了好一会儿,阿牛才蹲下继续干活。
这回他浑身都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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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进了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周嫂子这几日,天天来送饭,忙里忙外的。
裴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想帮忙做顿饭,让周嫂子也歇歇。
可她不会用农村的灶台。
乡下的大灶,她只在周嫂子做饭时见过几回,从没自己动过手。
裴嫣站在灶前,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灶膛。灶膛里还有早上烧过的灰烬,旁边堆着柴火。
她蹲下来,学着周嫂子的样子,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柴。又拿起火折子,吹了吹,凑到柴上。
柴冒了会儿烟,没着。
她又试了一回,还是没着。
再试一回,烟更大了,呛得裴嫣直咳嗽。
裴嫣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忍着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使劲吹火。
火终于点着了,可烟也更多了,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扑了她满脸。
裴嫣被烟呛得喘不过气,匆忙后退。可那烟熏得满屋子都是,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咳嗽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又痒又痛。
裴嫣弯下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胃里一阵翻涌,激起了孕期反呕。
她扶着灶台,眼前发黑。
“裴姑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人推开,周二牛冲了进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裴嫣。
“姑娘咋了?”阿牛急得声音都变了。
裴嫣说不出话,又是一阵干呕。
周嫂子也跑进来了,看见这情形,哎呀一声,急忙去开窗户。
周二牛扶着裴嫣往外走,把她扶到院子里坐下。
“水,快倒水!”周嫂子喊。
周二牛转身冲进屋,手都在抖:“姑娘喝水,快喝水缓缓!”
裴嫣喝了几口,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慢慢压下去。
周二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帮裴嫣擦擦眼泪,又不敢伸手,只能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周嫂子走过来,接过裴嫣手里的碗,又递给她一块帕子:“姑娘擦擦脸。”
裴嫣接过帕子,靠着墙壁,慢慢喘匀了气。
“姑娘这是想做饭?”周嫂子问。
裴嫣点点头,气息微弱:“我想着周嫂日日忙碌,太辛苦了,想帮一帮嫂子……”
周嫂子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姑娘啊,你有这份心,嫂子就知足了。可你先前动了胎气,在船上都出血了,如今胎还没坐稳,哪能干这些。这灶台你使不来,万一呛着熏着,伤了身子可咋整?”
裴嫣低下头,觉得愧疚。
周嫂子看着她,心里酸涩。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怀着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没人照顾,没人疼,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姑娘别逞强,有什么事,让嫂子来做。你就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比啥都强。”
“谢谢周嫂。”裴嫣低声。
周嫂子拍了拍她的手,又叹了口气。
“我们本不该多嘴的,可是姑娘怀着身孕这么辛苦,你夫君怎么能放心让姑娘一个人远行呢?”
夫君……?
裴嫣紧张。
周嫂子淳朴的关心,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嫂子见她没说话,自顾自地道:“按理说,妻子怀着身孕,当夫君的该好生照顾着才是。哪能让你一个人出远门?总不能是夫君过逝了,姑娘才这么辛苦罢?”
裴嫣心里一动。
夫君过世了?
这个借口,她从来没想过。
可周嫂子这么一说,倒像是一条路。一条不用解释太多,不会暴丨露她身份的理由。
“是。”裴嫣一口应下:“我夫君他已经不在了。”
周嫂子蓦地一愣。
啊……?
人真死了?
周二牛也愣住了,眼睛瞪大,直直地看着裴嫣。
周嫂子尴尬:“姑娘是说你家郎君……”
裴嫣不敢看周嫂子的眼睛,她怕自己露馅。只能低着头,手放在隆起的小腹,做出悲伤不愿多说的模样。
唉……
皇兄,对不住,不该这样说你坏话的。
裴嫣在心里悄悄忏悔。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能让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她肚子里怀着东宫太子的孩子。
只有说夫君死了,才能解释为什么孤身一人怀着孩子远行。
周嫂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裴嫣,眼里满是同情和心疼。
“姑娘……”
她握住裴嫣的手,声音哽咽,“姑娘命苦啊。年纪轻轻的,就……”
周嫂子说不下去了,紧紧握着裴嫣的手。
周二牛看着裴嫣,眼睛亮得出奇,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他听见了什么?
裴姑娘说,她夫君不在了。
死了?
她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没了丈夫,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周二牛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看着裴嫣抚着孕腹的手。
这姑娘没了丈夫,怀着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多么可怜啊。
阿牛心潮澎湃,觉得裴嫣不容易,她太苦了,太需要人照顾了。
他想照顾她,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不再吃苦。
心底这股情绪太强烈了,阿牛一时激动,脱口而出:
“你夫君过逝了?这可太好了!”
周嫂子一回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啪”的一声,阿牛被打醒了,捂着胳膊疼出眼泪。
周嫂子瞪他一眼,转向裴嫣,脸上堆起笑:“裴姑娘别在意,年轻人藏不住事。他……他就是嘴笨,不招人喜欢。”
裴嫣心情有点复杂。
她不是不知道阿牛哥那些心思,可她没想到,听到“夫君死了”这个消息,阿牛的反应会如此激动。
男人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周嫂子打了圆场,又说了几句闲话,硬拽着愚弟走了。
临走时,阿牛还回头看了裴嫣一眼,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
“二弟,你今儿是咋了?”周嫂子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嫂子,裴姑娘说……说她夫君过逝了。”
周嫂子瞪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呢?”
“二弟,你想啥,嫂子知道。可你得想清楚,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她男人刚死,心里还念着那个人。你这个时候凑上去,裴姑娘能接受你?不甩你巴掌便是她心善了。”
周二牛闷声道:“俺不急。俺可以等。”
“你想等就等吧,可别太急,千万别吓着人家姑娘。”
青年汉子点头:“俺知道,俺不欺负裴姑娘。”
想着想着,高兴得嘴角咧开了。
她的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没了丈夫,肚子里还怀着亡夫的孩子。
裴嫣心里还念着那个人,可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放下亡夫,等她慢慢接受。
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等三年,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阿牛心里生出一股冲动,浑身是劲,想对裴嫣更好,想帮她干更多的活。
太阳晒在青年身上,晒得他一身汗,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热。
心里暖烘烘的,揣着一团火。
阿牛觉得,他的春天就快要来了。
——————
裴嫣坐在院子里,目送他们走远。
她很心虚,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孩子。
“我说谎了,给你做了个坏榜样,我不该说你爹爹坏话的。”
裴嫣叹了口气。
她不是故意要咒皇兄的。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这里的人们太善良了,太关心她了,她无力解释自己为何孤身出走。
只有说夫君死了,才能解释得通。
“还好你爹爹不知情,若是让他听见了,指不定怎么找我算账呢……”
裴嫣戳了戳肚子,松一口气。
好在她离京千里,断了音讯,皇兄永远不会找到她的藏身之地。
也不会知晓她对外宣称自己丧夫守寡……
——————
东宫。
裴穆坚称不知,拒绝交待裴嫣的下落。
裴君淮不留情面,没放过这位岳丈。
“武靖侯,孤召你来,是要以国朝储君的身份问你话。”
裴穆低着头:“老臣惶恐,请殿下恕罪。”
“孤再问你,裴嫣的下落,你当真不知?”
裴穆咬牙:“臣不知。”
宫殿陷入寂静。
裴君淮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裴穆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
这也是裴嫣的生父,他的岳丈。
“武靖侯,你是父皇的结义兄弟,也辅佐过孤。你这一辈子,从未对君上说过假话。”
“孤敬你,信你,可这一回,你在骗孤。”
裴穆身躯一震。
他颤颤抬起头,对上裴君淮审视的目光。
“殿下,我……”
裴君淮抬手,制止他的话。
“那日在城西,你看见四皇子追裴嫣。你说你被护卫缠住,等脱身时裴嫣已经不见了。”
“可孤派人查过,那些护卫根本没能缠住你,你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去,为何不追?”
裴穆脸色一变,无从解释。
“因为你不想追。”裴君淮替他说出来,“你想让裴嫣走。”
裴君淮盯着老臣,忽然问:“武靖侯莫不是忘了,裴嫣是谁的女儿?”
这话问得突兀,狠狠砸在裴穆心上。
他跪在裴君淮面前,无从躲藏。
“你是裴嫣父亲,你一直在暗中照看她。她出宫后,你派人护着她。当初她逃婚失踪,你比谁都着急。如今她下落不明,你却告诉孤你不知道?”
裴君淮缓缓俯身,与跪在地上的裴穆平视。
“武靖侯,孤知道你是她父亲。孤也知道,你想护着她,让她远走高飞。可孤……”
他声息忽然颤了下,难掩悲痛。
“孤找了她太久了,孤不知她逃去了何处,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腹中失了孩子,如何独自承担那份痛苦。”
“孤必须找到她,裴穆,你能明白孤的心事么?”
裴穆如遭雷劈,身躯剧烈颤抖。
裴嫣腹中有了孩子?何时发生的事,女儿怀上谁的孩子……
他愣愣望着裴君淮,声音发颤:
“殿下,殿下是说裴嫣她曾有过身孕!”
裴君淮一言不发,微微颔首应下。
裴穆什么都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裴嫣腹中的孩子,是太子的。
太子与裴嫣,他们、他们之间竟然有了夫妻之实……
“武靖侯,孤求你。”
裴君淮重重按住他的肩,声音压抑不住颤抖。
裴穆僵住了。
太子在求他。
太子,东宫储君,新朝未来的帝王,在求他。
“孤求你告诉孤,裴嫣在哪里,孤只想知晓她是否平安。”
“孤已经失去太多了,孤不能再失去她。”
裴穆跪在那里,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侍奉多年的储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他以为让裴嫣远走高飞,就是对她好。
可他从来没问过裴嫣想要什么。
裴嫣想要什么?
她舍不得太子。
裴穆俯首,深深叩拜。
“殿下,臣有罪。”
裴君淮目光沉沉盯着他。
“臣那日送嫣儿上了船。”
裴穆终于肯交待了:“往南走的船,臣给裴嫣安排了穆州的路。”
裴君淮垂眸,向他确认:
“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