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真相抽走了裴穆所有力气。
沙场上驰骋半生,重权在握的武靖侯,在女儿面前陡然崩溃,哭得痛心不已。
裴嫣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痛哭的男人,看着他崩溃颤抖的模样。
父亲……
武靖侯怎会是她的父亲呢?
为何母妃从未坦白告知过她真相,为何母妃什么都不肯说……
裴嫣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穆,面对自己的身世。
眼泪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接连滚落,裴嫣抬手去擦,却根本止不住。
裴穆听见她的哭声,慌忙伸手:“都是爹不好,爹又惹你伤心了。怎么临到了送你去享福的时候,还能惹哭你呢。”
裴嫣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伤痕,会握剑持刀,也会一点一点给她擦泪,温柔得不像那位叱咤沙场的武靖侯。
“裴嫣,我知道我没资格做你的父亲。过去的十几年,我没有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反而让你受尽委屈。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收下这些,让我为你做点事,哪怕只有这一件。”
裴穆再度拿起包袱,捧在手里,递到裴嫣面前。
裴嫣看着那个包袱,看着裴穆捧着包袱的那一双粗手。
她……她是否应当唤一声父亲?
裴嫣叫不出口,眸中缓缓流出泪水。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这一去还能否再回来,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叫裴穆一声。
这一刻,心里空了十几年的亲情,被裴穆填上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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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码头上人影晃动。这是京城外的一处小渡口,平日里只停些货船和渔船,不像官船码头那样有官兵把守。
裴穆把裴嫣送到码头边,停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武将挺拔强壮的身形还是与周围那些佝偻着背的船工不太相同。
“就陪你到这里吧。”
裴穆低声说:“这段路得你自己走,我的人手不能随你同去。侯府掌兵,他们若是离京会被发现的。”
裴穆眼睛看着前面泊在岸边的那艘船,“你一个人走,反而安全。船上的人我打点过了,是可靠的老船家,在这一带跑了几十年水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裴嫣点点头。
“但你也不用怕。”裴穆安慰她:“到了地方你就拿着信物去找我麾下部将,他们会好好安顿你。穆州离这里七八日水程,你到了之后先在客栈歇两日,然后去城北驻军大营,找刘统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裴嫣手里:“这是些碎银子,路上用。船钱我已经付过了,这些你拿着,万一路上要买些什么,能有个急用。”
裴嫣闷闷不乐,没说话。
武靖侯自顾自叮嘱着,他考虑得周全,事无巨细:“银票暂且带这些,你若觉得不够,便让他们给我传信,我放到钱庄给你取。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整座侯府的积蓄都是留给你的。”
裴穆眼神中饱含着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他舍不得放手,也觉得歉疚。
裴嫣不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而汹涌的感情。
她孤身一人挣扎了太久,如今突然有个人告诉她,他是她的父亲。他给她准备了银钱,准备了路引,准备了去处,只为了让她能好好活下去。
裴嫣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可眼泪越擦越多。
“别哭。”
裴穆声息哽咽,拍拍肩安抚女儿,“这一路还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地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你身子一向虚弱,更要当心。”
裴嫣用力点头,止不住流泪。
她想叮嘱裴穆也要保重身体,可那一声“父亲”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老船夫收拾好缆绳,站起身,朝这边望过来。
裴穆知道,女儿该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裴嫣:“这是给刘统领的信,上面都写清楚了。你到了之后,把信和令牌一起给他看,他自会明白,仔细照顾好你。”
裴嫣接过信,和令牌一起塞进包袱。
“去吧,船要开了。”裴穆抹了把泪,轻轻推她肩,送女儿远行。
裴嫣没动。
她看着裴穆,看着这个才相认不到一日的父亲,心里那股沉重的悲哀又涌了上来。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余生还能否再见。
“爹……”
裴嫣哭泣着,终于挤出声音。
裴穆闻声,身躯蓦然一震。
他怔怔看着裴嫣,眼睛也红了。
裴嫣认他了……
女儿肯认他了……
“哎,爹听着。”
裴穆一遍遍地应,一遍遍地握紧女儿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十几年的亏欠都补回来,能把即将到来的离别再推迟一时半刻。
老船夫在岸边咳嗽了一声。
这是在催了。
离别迫在眉睫,裴嫣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我走了,您要小心。”
裴穆追着船送别她:“爹知道了,你也是,路上多加小心,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到了地方让刘统领给爹回一封信报平安!”
裴嫣含泪点了点头,转身往船上走。
脚下木板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用手护着小腹。
行至跳板前,裴嫣停步,回头看了裴穆最后一眼。
裴穆有意遮掩,让人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脸。
可裴嫣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重,不舍,为她担心。
裴嫣艰难挤出一道微笑,朝岸边挥了挥手,终是钻进船篷里。
裴穆还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静静站着,望着这艘船送女儿离去。
船夫解开缆绳,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开了码头。
裴嫣揭开船篷,看着裴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时辰到了,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船工们扛着货物来来往往,脚夫们吆喝着号子,准备出船。
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戴着斗笠,僵立在岸边眺望远方的男人。
裴穆一直望着河道下游的方向,望着裴嫣那艘船消失的地方。
他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湿透了,都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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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看着船离岸,手轻轻覆在小腹。
虽然远在京城,虽然不能相见,但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牵挂着她,在为她担忧。
船渐渐驶入河道中央,码头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她放下船篷,坐回床上。
眼泪浸湿了脸颊,少女捂住脸,身子止不住颤抖。
今日起,她又多了一个亲人。她有父亲,有一个会在她危难时护着她的父亲,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盼望她平安的父亲。
可他们甫一相认,便要分离。
裴嫣抽出了包袱里的那封信。字为裴穆亲笔,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凌厉。
“吾弟亲启:此信为护我亲生骨肉,小女因故离京,前往穆州暂避。望弟念及旧日情分,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所需用度,皆记我账上,来日必当厚报。此事隐秘,切莫声张,裴穆手书。”
短短几行字,裴嫣看了一遍又一遍。
亲生骨肉,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
每一个字都凝着裴穆的血泪与舐犊之心。
裴嫣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与令牌一同贴身收好。
包袱里装满了裴穆准备的物件,装碎银子的小布包,银票,通关路引,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裴嫣打开一看,是几块蜜饯。
她心头一酸,没想到裴穆连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都想到了,让她路上解馋。
裴嫣怀孕后变了胃口,不爱吃甜的,偏好酸果。
可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蜜饯很甜,裴嫣却忍不住哭了。
她哭了很久。
直到疲倦了,才倒在榻上,手心缓缓覆上小腹。
如今,这个孩子,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
她得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带他去往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宫城。
东宫那段日子如一场空梦,美好而短暂。
裴君淮那些温柔的照顾也成为了回忆。
曾几何时,他抱着裴嫣同榻而眠,手放在她肚子上,期待地问候:
“这里多久会有孩子的消息呢。”
那时裴嫣不敢回答,如今孩子真的来了,她却走了,带着他的孩子走了。
此去山长水阔,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裴嫣心里难受,她坐在一条离裴君淮越来越远的船上,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和皇兄永远分别了。
裴嫣眼框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什么,只会让她更难受。
裴嫣回头,透过船仓的窗户往外看。
京城早就不见了,可她心里知道那里有什么。
高高的宫殿,巍峨的京城,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生长的故土。
曾经是,往后与她再无干系了。
她真的离开了京城,离开了皇城里的争斗算计,离开了那些让她难受的人和事。
以后,她就只是裴嫣,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会带着孩子去到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往后,她得学会自己活下去。
“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很多没见过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把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安慰自己。
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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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先前都安排妥当了,唯恐女儿受委屈,请船家这一路仔细照顾裴嫣。
船家得了好处,给裴嫣送来的吃食都比别的船舱精细些。
裴嫣心里难受,没有胃口吃东西。
但她得吃,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去到穆州把孩子生下来。
裴嫣就着小菜吃完半个馒头,又喝了几口水,重新躺回床上。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
她累极了,从昨日到今夜没怎么合眼。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船在夜色中前行,载着她和腹中的孩子,驶向未知的远方。
时至夜半。
裴嫣睡得不安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急躁,在走廊里来回跑动。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里透着慌张,不一会儿隔壁房门砰砰作响。
裴嫣困倦,缓缓坐起身。
“船家,船家,快醒醒!”男人的声音又急又慌。
“怎么了?”是老船夫的声音。
“我娘……她不行了!”男人哭着道,“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如今脸都紫了!”
脚步声更乱了,好几个人在走廊里跑动。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啜泣,还有船家焦急的询问声。
裴嫣掀开被褥,摸索着穿上外衣。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隔壁房间门大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老船夫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这……这大半夜的,镇上大夫都歇了,上哪儿找去啊!”
“那怎么办!我娘她……”男人急得直跺脚。
裴嫣心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看她。老船夫一愣:“姑娘,吵着你了?”
裴嫣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我会医术,让我看看。”
房间里的人闻声齐刷刷看向她。
四十来岁的汉子急得额头冒汗。他旁边站着个妇人,怀里搂着个半大孩子,都在抹眼泪。
床上躺着个老太太,脸色青紫,胸口急促起伏。
汉子看着裴嫣,有些迟疑:“姑娘你能行么?”
裴嫣走到床边,俯身察看老太太的情况。老人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
她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脉象很乱。
“有针吗?”裴嫣问。
妇人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个小布包:“有有有,我娘平时缝补用的。”
裴嫣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普通的缝衣针。她取出一根最细的,在油灯上燎了燎,示意汉子:“扶稳她。”
汉子连忙托住母亲的头。裴嫣找准穴位,在老人身上下针。
针很粗,不比医用的银针,她用得很小心,力道极稳。
针下去片刻,老人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但脸色还是紫的,脉搏依然虚弱。
裴嫣的手还搭在老人腕上,“她有心疾,平日里是不是常胸闷,气喘?”
汉子连连点头:“是,是,有好几年了。平时吃些草药,倒也还好,没想到今晚突然发生这般变得,吓坏我们了!”
“船行颠簸,加上夜里寒气重,难免诱发旧症了。”
裴嫣说着,又取出两根针:“我得给她行针疏通气血,但只能暂时稳住。若要根治,得用药物慢慢调理。”
她再度下针,手指捻动针尾,落针颇为讲究。
老人的身体轻轻一颤。
房间里很静,汉子,妇人,船夫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嫣的手。
约莫一刻钟后,老人的脸色渐渐缓过来,嘴唇青紫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裴嫣这才慢慢起针,神情难掩疲倦。
“暂时稳住了,但今晚很关键,得有人守着。若是再发作,恐怕……”
“我守,我守!”汉子连忙说,“姑娘,太谢谢你了,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裴嫣摇摇头:“给我张凳子,我在这儿看着。”
“这怎么行!”妇人说,“姑娘你回去歇着,我们守着就行。”
裴嫣护着小腹,慢慢落座:“我会施针,在这儿守着,万一有什么突发变故,能及时处理。”
老船夫站在门口,搓着手:“姑娘,你真是好心人!”
裴嫣身子疲倦,勉强笑了笑回应他,继续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也合上了,像是睡过去了。
裴嫣却甚是担心,心疾发作后最怕的就是夜里反复,一旦再来一回,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她得守着这位老人。
汉子一家也搬了凳子坐下,陪她守在床边。
孩子靠在妇人怀里,已经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裴嫣坐在凳子上,眼睛看着床上的老人,手却搭在自己小腹上。
她不知孩子怎么了……
裴嫣心里不安,方才下针耗费心神,这会儿觉得身心乏力,小腹也隐隐有些生疼。
但她还不能走,老人还未脱离危险。
夜越来越深,汉子靠在墙上打起了盹,妇人搂着孩子,头一点一点的。
只有裴嫣还醒着,紧盯着老人,时不时伸手探探她的脉搏。
夜间病情反复几回,老人的呼吸忽然变急,脉搏也乱起来。
裴嫣反应很快,立即起身重新下针。
针下去,老人又慢慢平稳下来。
如此反复几番,发作的病症越来越轻。到后来,老人睡得沉了,脉搏也渐渐有力。
天快亮的时候,裴嫣终于松了口气。
应当没事了。
她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小腹隐隐作痛,比夜间更严重了。
裴嫣疼得皱眉,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
“姑娘……”汉子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我娘她……”
“稳住了。”
裴嫣捂着小腹,气息虚弱,“天亮后去镇上找个大夫,开些养心气的药,按时服用。”
汉子连连点头,又要跪下磕头。
裴嫣低声拦住他:“不必这样。”
妇人抱着孩子也醒了,千恩万谢。老船夫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姑娘,喝点水,辛苦您守了一夜了。”
裴嫣推辞了。
小腹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她撑不住,向船家告辞:“我……我回房歇会儿。”
“我扶您!”汉子看出她身子不适,急忙上前。
裴嫣拒绝,自己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艰难挪到门边。将迈出去,小腹忽然一阵剧痛。
痛楚来得又急又猛,裴嫣痛哼一声,弯下腰,手紧紧按在小腹。
“姑娘!”妇人惊叫。
冷汗瞬间冒出,裴嫣想说话,却痛得说不出声。
血水顺着她的腿往下淌,黏糊糊的。
“姑娘,你裙上有血!”妇人急忙搀扶她。
裴嫣低头看去,裙摆上慢慢洇开血迹,越来越多。
裴嫣心底一惊,暗道不好。
脑海一瞬空白。
孩子怎么了……
她之前被裴景越关着的时候受了许多惊吓,胎气本就不稳。这几日又奔波劳累,昨夜更是耗尽心神守着老人救治,一整宿心力交瘁,身子亏虚太过。
“孩子……我……”裴嫣疼得流泪。
腹中痛楚一阵紧过一阵,她站不住了,身子往下滑。
汉子与媳妇慌忙扶住她,急声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裴嫣唇间颤抖,想说需要什么药,可她痛得太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帮我……用药稳胎……当归……艾叶……还有……”
裴嫣气息越来越虚弱,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蓦地昏了过去。
“姑娘!”
“快扶她上榻!”
“船家!船家快去请大夫!”
混乱的喊声在耳边响起,又渐渐远去。
裴嫣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往下坠,坠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
脑海昏昏沉沉。
裴嫣做梦了。
梦里身子轻飘飘的,像是飘在云上。
黑暗里渐渐有了光。
柔和的光照亮眼前场景,这儿是东宫,是她熟悉的寝殿,裴嫣发觉自己坐在榻上,穿着皇兄为她准备的衣裙。
裴君淮站在她面前。
太子面上失了一贯的沉稳冷静,他红着眼眸,眸中蓄泪,直直看着裴嫣。
“裴嫣,你走了,你让我今后怎么办?”
裴嫣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望见了裴君淮眼中的痛楚,痛得将她淹没。
裴君淮俯身,手掌颤抖覆上她小腹。
“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和孩子一同离开我……”
男人的眼泪一滴滴砸在裴嫣手背。
裴嫣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也不舍得离开裴君淮,可是她不能留下。京城太危险了,朝局动乱,她留在那里只会成为皇兄的软肋,成为别人拿捏太子的把柄。
她走,是为了孩子能平安出生,也是为了皇兄日后没有后顾之忧。
可她说不出口,只能看着裴君淮哭。
裴君淮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裴嫣便会消失。
“别走……”
他把裴嫣紧紧抱在怀里:“裴嫣,别走……我求你不要离开……”
这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从不向人低头的国朝储君,如今抱着裴嫣,一遍遍祈求挽留。
裴嫣泪流满面。
她也舍不得皇兄,被裴景越囚丨禁的那些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皇兄。
“皇兄,对不住……”
梦境遽然破碎。
裴嫣哭着醒过来。
眼前是陌生的厢房,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空气里有浓烈的草药香气。
裴嫣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脸上湿润,浸满了泪水。
“嗯,终于醒了?”
榻边冒出一串陌生的声音。
妇人一头银发,约莫五十岁模样,气质出尘脱俗宛如仙人,见之难忘。
“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一日一夜了。”
一日一夜?
裴嫣怔愣,她只记得小腹剧痛,然后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
裴嫣突然想起裙裳洇开的血迹。
孩子……她的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裴嫣慌忙给自己搭脉,诊断孩子是否还在。
“没事了。”妇人在她榻旁坐下。
“安心罢,你这一胎保住了。”
“这孩子命硬,以后有大作为,老天要留他,才让他遇到我了。”
妇人慈眉善目,望着裴嫣微笑:“也是缘分到了,让你我相遇了。”
“昨夜里,我一直在看着你施针救人,你这一手医术,系何人所授呀?”
裴嫣不解其意。
妇人索性不再遮掩:“我不妨问得再直白些,魏令瑜是你什么人?”
魏令瑜。
裴嫣心底一惊,这位婆婆怎会知晓她母妃的名讳。
“怎么不敢说,你很怕我?”
妇人欣慰:“罢了,你有警惕心是好事,对待陌生人是该如此。我只是好奇,魏令瑜她自个儿都学得一知半解,倒是你,学到了我几分真本事,是兰桂教你的医术吧?”
裴嫣愈发迷惘。
眼前这位妇人究竟是何方人士,怎能仅仅凭借施针手法,便辨认出她的母妃和兰桂嬷嬷……
裴嫣鼓起勇气,小声问候:“您是……”
“魏令瑜没向你提起过我?”
妇人朗声一笑,摸出一块玉佩:
“她没抱怨过,魏朝还在时,她有个不识好歹,自请废除皇后之位,出宫行医的母亲?”
裴嫣心神一颤。
“您……您是我的……”
“叫外婆吧,我爱听。”
素夫人抛出玉佩:
“你我祖孙二人相遇即是有缘,我此番要去江南,你可愿随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