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帝王寝殿。
一道妖媚身影,如同暗夜滋生的艳鬼,自一幅巨大山水画轴后悄然滑出。
画轴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条密道入口。
女人身上裹着斗篷,帽檐低垂,遮住大半面容。
她熟稔穿过重重殿阁,避开守夜宫人,飘至帝王寝宫那架垂着明黄帐幔的龙榻前。
曾经征战四方的乱世枭雄,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病重垂危的老人
魏贵妃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篷。
一张保养得宜的妖艳面孔显露出来,那双总是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充满了恨意与快意。
她微微俯身,靠近那张苍老的脸,红唇轻启嗤笑一声:
“老东西,本宫身份何等尊贵,流着前朝最纯正的皇族血脉,凭你也配让本宫为你殉葬?”
榻上的皇帝昏睡不醒,对她的靠近毫无反应。
魏贵妃眼底恨意更浓,积压多年急欲宣泄。
“本想留你这苟延残喘的老废物多活几日,想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是如何回到我魏氏手中……是你自己执意寻死,偏要下那道令本宫殉葬的旨意。既如此,便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魏贵妃转身,对着那片画轴笼罩的暗处,唤了一声:“魏戬。”
一道阴影应声而出,站定在魏贵妃身后。
“姑母。”裴景越应道。
此处宫阙,本为前朝魏氏皇族倾尽国力所建,每一处殿宇,每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夹层,都是魏氏的印记。
他们熟悉这座宫城,远胜于如今的裴氏皇族。
魏贵妃盯着龙榻上垂死的帝王,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女人声音激动颤栗:“好侄儿,动手吧。”
“为你那被老贼害死的祖父,为你壮志未酬便含恨而终的父王,为你被逼自尽的母妃……也为了我们魏氏的千秋基业报仇。”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仇恨与野望。
——————
东宫。
寝殿内温暖安宁,榻上两人相拥而眠。
裴嫣枕在裴君淮怀里,孕期精力不济,她睡得很沉。
裴君淮尚未深眠,只是闭目养神。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凄厉惊恐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刺破了东宫深夜的宁静。
“不好了,出大事了!有人……有人深夜行刺!陛下形势危急!”
裴嫣被这突然冒出的哭喊声惊醒,惺忪睡眼缓缓睁开,她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外面怎么了?”
裴君淮伸手按住她的肩,将裴嫣轻轻按回枕上,扯过被褥,仔细替她掖好。
“无碍,我出去看看。你安心休息,好生养着身子,别胡思乱想。”
说完,裴君淮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温柔安抚。
稳住了裴嫣,裴君淮不再耽搁,翻身坐起,掀过外袍披上。
他起身将欲离开,衣袖忽然被一只颤抖的小手紧紧攥住。
裴君淮回身。
月光落在裴嫣仰起的脸上。
她清醒过来,眼中再无睡意,面色惊惧不安。
“皇兄,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裴嫣望着他,眼中盛满了依赖与不舍。
冥冥中的不祥预感,搅得她心绪不宁。
裴君淮感受到裴嫣恐惧的情绪,复又坐下,将她的小手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用力握了握。
“别怕,东宫内外我留了足够的暗卫。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你周全。”
他的保证稍稍安抚了裴嫣。
可裴嫣仍不肯松开手。
她牵引着裴君淮的手,缓缓覆在了自己的小腹。
“还有他,也要保护好他,他也在等爹爹平安回来。”
裴君淮心头蓦然一震。
掌心之下悄然孕育着融合他们共同血脉的小生命。
这是裴嫣第一回主动将他与孩子联系在一起,承认这个秘密。
裴君淮心脏酸涩,被裴嫣搅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缓缓靠近裴嫣的小腹,温柔抚摸:“对不住,是爹爹不好,方才把你给忘了。”
殿外的动静越来越乱。
事态显然急速恶化。
事不宜迟,裴君淮不能再停留。
他深深看了裴嫣最后一眼,想将裴嫣的模样刻入心底。
裴君淮决然起身,不再回头。
“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太子厉声下令:“调集所有暗卫,守住寝殿寸步不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
殿门合上。
裴君淮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裴嫣拥着被子坐起身,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向孩子寻求安慰。
满心的慌乱未能因裴君淮的承诺而平息,反而随着裴君淮的离去,空落落悬着。
裴嫣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着,祈祷着,护着腹中稚嫩的小生命。
殿外动静混乱,裴嫣睡不着。
皇兄此去,究竟面对的是何种局面?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胆敢行刺陛下。宫中守备森严,如何能得手?
越想,心越乱,她再也无法躺在榻上干等。
裴嫣掀被下榻,系好衣带。
她走到寝殿门前,手触及门闩,还未用力,门外便响起一道声音:“公主请止步。殿下有令,为保公主周全,任何人不得出入寝殿。”
东宫总管忧心忡忡,亲自守在外面。
裴嫣轻声询问:“公公,今夜究竟发生何事?”
“回公主,方才御前急报,有贼人深夜潜至陛下寝宫行刺。陛下被刺中要害,伤势极为凶险,太子殿下已率亲卫赶去护驾平乱了。”
行刺,重伤。
裴嫣被这一噩耗惊得心脏突突直跳,慌得难受。
她轻轻抚摸小腹,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夜行刺……”
裴嫣心思细腻,从话语中一瞬抓住重点:
“宫中巡夜守备森严,殿外更有重重禁军把守,贼人是如何潜入陛下寝宫的?守备之人难道毫无察觉?”
总管迟疑道:“据赶回来报信的宫人说,值守的禁军与外殿侍卫未曾见到可疑之人强行闯入陛下寝宫,贼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凭空出现?
倘若不是从外闯入,还能如何接近皇帝?
裴嫣细细思忖,蓦地心里一寒,想到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数月前大婚之夜,那个决定她命运转折的夜晚。
她那被囚禁在冷宫的母妃,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她的内殿。
魏贵妃带着她逃婚,指给她一条隐藏的出路。
女人抚摸着古老的墙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满是与阶下囚身份不符的骄傲:
“裴嫣,你看,这才是大魏皇朝真正的瑰宝。这座宫城,是我们魏氏先祖倾尽心力所建,每一砖一瓦,每一处殿阁楼台,都暗合玄机。”
“那些不为外人知的密道,暗室,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血脉与灵魂。裴氏老贼占了江山又如何?他永远得不到,也永远不会懂我们魏氏留下的真正瑰宝。”
密道
魏氏皇族留下的密道!
深夜凭空出现的刺客,对宫廷布局了如指掌,能避开所有明面守卫……除了通过只有魏氏核心族人才知晓的隐秘通道,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裴嫣恍然大悟。
今夜的动乱与魏贵妃脱不了干系。
不对……倘若仅仅是为了刺杀皇帝,一击得手后,刺客理应设法通过密道迅速撤离,为何外面还会传来持续的打斗声?
除非,行刺并非最终目的,或者,刺客并未打算离开。
母妃既然敢动手,便说明她筹谋已久,且有相当的把握。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刺死皇帝那么简单。
弑君之后呢?这宫中还有谁是她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谁的存在会阻碍她,或者她背后势力的下一步计划……
裴嫣心慌。
她想到了裴君淮。
魏贵妃很可能还留在那里,潜伏在皇帝寝宫的密道,等着下一个目标自投罗网。
皇兄此去救驾,正是踏入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好!”
裴嫣失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用力拍打着门板:
“皇兄有危险!快,快去调集人手,通知禁军,立刻包围陛下寝宫,仔细搜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门密道!”
“是,老奴这便去!但请公主千万留在殿内,绝不可外出!殿下严令,纵使……纵使他身有不测,也绝不能让公主踏出东宫遭遇危险!”
“你快去!”裴嫣连声催促。
门外传来总管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裴嫣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她知晓总管的话是对的,皇兄留下严令是为了保护她。
可是只凭禁军漫无目的地搜索,未必能及时找到宫城之中机关巧妙的暗处。
母妃既然敢发动宫变,必然做了完全准备,有内应,有隐藏的力量,绝无可能轻易应对。
时间,如今皇兄他们最缺的便是时间。
裴嫣低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她一咬牙,扶着身子缓缓站起。
裴嫣迅速环顾寝殿,目光落在了窗间。
窗户不大,足以容她纤细的身形通过。外面是寝殿后方一处僻静的小花园,此刻想必守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门。
裴嫣快步走到窗边,提起裙摆攀上窗台。
动作拉扯到小腹,隐隐作痛,她捂住腹部,忍住心头的恐惧,冒险钻出了窗台。
——————
皇帝寝宫外一片混乱血腥。
叛军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狠辣,且对地形颇为熟悉,借势负隅顽抗。
地上倒伏了不少双方兵士的尸首,血流满地。
裴君淮提剑上殿,一身血雨撕开了叛军顽抗的阵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君淮心底越来越沉。
他留下人手继续清剿残敌,自己则携亲卫闯入皇帝寝宫救驾。
内殿一片狼藉,珍贵的摆设碎了一地,数名御前侍卫,宫人纷纷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
最为惨烈的是那架龙榻,明黄色的被褥被鲜血浸透了大片。
皇帝仰面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插着一柄利刃,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父皇!”裴君淮匆忙奔至龙榻。
他全神贯注于眼前惨状,不曾注意背后。
在他身后,那面绘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屏风旁,与周围浮雕浑然一体的木板悄悄滑开了一线缝隙。
一只涂着血红蔻丹的手伸了出来。
魏贵妃目光阴沉如毒蛇,紧紧盯住了龙榻前的裴君淮。
“咔哒。”
一声机关闭合声突然响起。
那道刚刚开启一线的缝隙,迅速重新合拢。
魏贵妃那只探出的手,险些来不及缩回,被闭合的木板轻轻夹了一下。
女人仓促收回手,她顾不上痛楚,艳丽的面容填满了怒意。
这道暗门的机关绝无可能自行关闭,除非有人从外面触发了更高一级的闭锁机关。
何人所为?
密道内除了她和裴景越,还有忠心的魏氏死士,如今皆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
几人霍然转身,目光聚向密道入口。
那里立着一道柔弱的身影。
裴嫣跑得很急,她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撑着石壁喘息,一只手紧紧捂在小腹。
“裴嫣!”裴景越满目惊愕,“你消失这么久,竟然还在宫中?”
他一直以为数月前那个逃婚的夜晚,裴嫣借由姑母提供的密道顺利离宫,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等紧要关头,在这最隐秘的密道之中,再度见到裴嫣。
“是你关了暗门?”魏贵妃不悦。
裴嫣扶着石壁,努力站稳身子。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危险的人物。
“母妃,收手吧。外面……外面禁军包围了寝宫,太子殿下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你们走不掉的。”
“走不掉?”魏贵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本宫既然来了,便没打算轻易走。裴嫣,你让开。”
她不关心裴嫣,只对裴景越吩咐:“你想办法,潜出去务必趁乱取了太子的性命!”
“皇帝老儿已死,只要太子一除,裴氏皇族便再无嫡系正统,朝局必乱,便是我魏氏复起的最佳时机!”
“不行!”
裴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向前踉跄一步,竟用自己虚弱的身子抵在了暗门之上。
她双臂张开,想要阻挡所有人的去路。
“母妃,求你了,不要再杀人了!皇兄他……他从未对不住我们。”
“从未对不住?”魏贵妃被她这句话激怒,逼近裴嫣。
“裴嫣,你身上流着我大魏皇室最尊贵的血,却口口声声替仇人之子求情?你忘了你外祖一家是怎么死的?”
“不是的,皇兄他不是那样的人!”裴嫣哭着求情。
她知道母妃心中的仇恨根深蒂固,非言语所能化解。
眼看裴景越又要动作,情急之下,裴嫣不知哪来的勇气扑过去,在死士反应过来之前,竟一举抽出了他鞘中的短刀!
刀身沉重,裴嫣握不住,却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架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不要过来!”
裴嫣失声喊道:“母妃若再让人去害皇兄,我……我便自戕于此!”
密道内陷入寂静。
在场众人皆愣住了,那被夺了刀的死士,一时竞不敢上前抢夺。
魏贵妃看着女儿以死相逼,脸色愈发阴沉。
“裴嫣,逃婚那夜,本宫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看重自己的性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今日,本宫不妨再教你第二件事,那便是,不要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要。尤其当你无法掌控它的时候。”
话音未落,魏贵妃猝然出手,扣住裴嫣持刀的手腕!
裴嫣只觉得腕骨剧痛,手指一松,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让开!”魏贵妃用力一推,狠狠搡在裴嫣肩头。
裴嫣虚弱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力道,重重摔倒在地。
落地瞬间,她下意识护住了小腹。
孩子,她的孩子……
摔落的钝痛从身底传来,小腹牵扯起一阵不适感。
裴嫣慌了,捂着腹部的手一直颤抖。
她想爬起身,心慌气短,竟一时使不上力气,只能虚弱地伏在地上,仰头绝望地看着步步逼近的贵妃。
裴景越看着妹妹摔倒在的可怜模样,终究不忍心。
他迈步上前,伸手想去扶起裴嫣:“你先起来,不要触怒姑母。”
裴嫣的手悄悄摸到了掉落在地的短刀。
男人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用尽全部力气抓起那把短刀,抵在了裴景越的脖颈。
“不许过来,否则我杀了他!”裴嫣哭着道。
魏贵妃怔住了,看向裴嫣的眼神充满了惊怒。
两侧死士拔刀对准裴嫣,却因裴景越在她刀下不敢妄动。
裴景越缓缓低头,看向虚弱的裴嫣。
他勾唇一笑,拇指抵住刀锋:“刀不是这么握的。力道要沉,心要狠。好妹妹,你这样握刀,是杀不死人的。”
裴景越屈指轻轻一弹。
嗡!
裴嫣只觉得一股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手腕一阵麻木,掌心再也握不住,短刀脱手掉落。
死士见状,立刻上前擒拿裴嫣。
裴嫣心中一片悲凉。她知道,单凭自己根本拦不住母妃。
方才夺刀,威胁,已是她能做的极限。
裴嫣估算着时间,先前她让东宫总管去调集的禁军增援,按理应该快到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再拖延,为裴君淮多争取哪怕一刻时间。
裴嫣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地上那把短刀上。
这一回,她没有再去捡刀指向别人。
她捂着小腹,缓慢地挪动身体,将那把刀握在手中。
裴嫣颤抖着双手握住刀柄,将锋利的刀尖,缓缓抵向了自己颈间。
她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泪水汹涌而出。
“母妃,我有身孕了。”
短短一语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幽闭的密道之中。
魏贵妃震惊,死死盯住裴嫣。
“你……有身孕了?”
“我怀了太子的骨肉。”
裴嫣低头,望着小腹流泪:
“这是魏氏与裴氏共同的血脉,母妃,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趁手的工具么?流着两朝皇室血脉的孩子,身份特殊,母妃可以用他来做很多事。”
巨大的悲恸催得她泣不成声。
裴嫣哽咽着,压紧颈间的刀锋:
“母妃,你不要过来,否则我便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