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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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东宫的第一晚,裴嫣便觉得不对劲了。

她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小寝殿里,与裴君淮日常起居的前殿隔着一段回廊,离得很近。

殿内陈设清雅,是太子一贯的品味,但细看却发觉其中添了许多细腻的心思。

床帐是裴嫣喜欢的颜色,被褥也是她喜欢的款式花样,而且提早晒透了,有阳光的气息,摸起来很是蓬松暖和。

妆台上摆着的铜镜、玉梳、胭脂水粉,俱是崭新的,连裴嫣惯用的桃木小梳也备好了,面面俱到,事无巨细。

裴嫣隐约猜到,这些都是太子皇兄的心思。

皇兄给她备好的衣裙更是夸张。

素缎的,软绸的,外穿的,内搭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做了几十套。

裴嫣拿起一件,发觉尺寸贴合得惊人。

肩线,腰身,袖长,甚至……甚至一些她自己都不曾留意过的细微之处,都像是依照她的身形裁剪,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临时赶制或是依照旧例能做出的。

尤其是那几件贴身的里衣,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感觉不到束缚,却又妥帖地包裹着裴嫣每一寸曲线。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嬷嬷们拿她旧衣量出来的,倒像是有人用手仔仔细细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寸,才能掌握所有的起伏和轮廓。

全都是她那位清心寡欲的兄长,用目光一寸寸丈量出来的。

裴嫣脸上一热。

她环顾这间处处合意的寝殿,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心思,不是她逃婚之后才准备的。甚至……早在她被赐婚之前,就已经备好了。

不,或许还要更早。

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早早备下了,只等她今日住进来。

裴嫣腿软,不小心跌坐在床沿,心乱如麻。

皇兄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日,这种不安愈发强烈。

清晨有宫人送来温水洗漱,午膳也是准时送到殿内的小桌上,菜肴精致,都是裴嫣爱吃的。

可整整一天,除了几名沉默的宫人,她没有见到东宫任何熟悉的面孔。

殿门从早到晚都是紧闭的,裴嫣试着推了推,发觉从外面落了锁。

皇兄竟然将她锁在这方宫阙之中。

裴嫣一瞬怔愣,这才后知后觉开始仔细打量这处安身之所。

寝殿不小,布置讲究,外面连着一座花园,风景十分雅致,甚至引了一脉活水过来种着耐寒的花木给她解闷,还有一架小小的秋千,是裴君淮亲手搭建的。

供裴嫣自如活动的范围很大。

阳光很好,花园里有鸟雀啼鸣,一派生机活泼。

可是四周都被高墙围了起来,看不到外面,唯一通往外界的殿门紧闭落锁。

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裴嫣恍然意识到,皇兄在庇护她,也在囚//禁她。

而她,无处逃脱。

裴嫣慌了。

她开始在这座殿宇与花园里来回踱步,寻找除了那几扇锁住的门窗外,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她查看每一扇窗的插销,摸索墙壁是否有暗格或松动。

裴嫣心神不宁,绕着宫殿焦急摸索。

一道温和的声音猝然自她背后幽幽响起:

“妹妹,你在找什么?”

裴嫣吓得悚然一颤,慌忙回头。

裴君淮不知何时来了,鬼魂一般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面上挂着一贯柔和的微笑,静静看着皇妹慌乱无措的模样。

温柔又危险。

裴嫣只觉一股冷意直窜心头。

皇兄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没、没找什么……”裴嫣心虚,声音很小,“就是心里闷得慌,随便走走看看。”

“哦?”裴君淮挑眉,笑得更温柔了,“当真不曾瞒着兄长什么?”

他踱步近前,在离裴嫣仅一步之遥处停住,高大身影缓缓笼罩住可怜的皇妹:

“为兄往日是如何教你的,诚实是立身之本,尤其,不该对兄长说谎。”

裴君淮唇角含笑,循循诱导:“好孩子……不可以欺骗哥哥。”

“再说一回,有无心事瞒着我?”

“没、没有撒谎……”

裴嫣心头狂跳,慌得脸上失了血色。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皇兄。

看着皇妹这副惊慌心虚的模样,裴君淮眼底浮出晦暗的情绪。

他不再继续逼问,转而谈起日常琐事:“昨夜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宫人,或者直接告诉皇兄。”

裴嫣慌得可怜,急忙点点头。

她着急岔开话题,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鼓起勇气,问出憋了一天的疑虑:

“皇兄擅自保下了我,可是狄戎那边,父皇那边,该如何交代?”

和亲是圣旨,逃婚是重罪,这件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裴君淮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担忧这些,神色平静:

“狄戎今夏兵败,损了元气,漠北又逢天灾,牛羊冻毙无数,百姓生存艰难。我朝愿意给予粮草救助,已是天恩浩荡。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什么能求,什么不能求。”

“至于父皇那边……”

他看着裴嫣的眼睛,“你只需记得,一切有皇兄为你担着,你安心住下便是。”

裴君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小事。可裴嫣知道,这其中需要斡旋的压力和风险,绝非皇兄说的这般容易。

皇兄又一次护住了她,以裴嫣无法想象的方式和代价。

裴嫣心底生出强烈的愧疚。

皇兄待她这样好,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是因为这份血缘亲情。

可她是个冒牌货,她欺骗了太子皇兄,窃取了本不属于她的庇护和疼惜。

“皇兄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皇兄的妹妹吧。”

裴君淮俯身,凑近她:“待你好,是因为你是裴嫣。”

裴嫣蓦地僵住。

她怔怔抬起眼眸,对上皇兄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里面不再是温润笑意,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情绪,紧紧锁住裴嫣,让她无处躲藏。

不是因为妹妹这个身份,只是因为她?

这……这怎么可能!如果不做兄妹,他们之间,还能做什么?

她已经不是裴君淮的妹妹了,怎能待在太子身边一辈子呢。除去这层虚假的兄妹之名,她还有什么名义,能够留在太子身边,继续承受这份爱护?

裴嫣满脑子都是如何继续隐瞒身份,如何不被裴君淮发现真相,如何不失去她的皇兄。

她愧疚,她恐惧,她忽略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忽略了裴君淮眸中几欲将她吞噬的目光。

她太单纯了,只想着怎么能瞒住皇兄,根本不曾料到裴君淮早已知情。

知晓裴嫣的身世,知晓她所有的惶恐和愧疚。而他,只是冷静地,甚至是愉悦地利用着妹妹这份愧疚,将她留在身边,留在这座精心准备的宫殿里。

名为庇护,实为掌控。

裴君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卑劣。

可那又怎样?

他有裴嫣,这就够了。

至于名份么……

他总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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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政务繁忙,裴嫣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玩儿。

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去翻书。

不知不觉天黑了。

裴嫣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身上换了干净柔软的寝衣,头发也细细梳洗过,一切妥当,她的心却悬着,落不到实处。

殿外隐约传来些动静。

门轴响动,有人走了进来。

裴嫣放缓呼吸,仔细倾听。

脚步声朝着她这边的暖阁而来。

淡淡的酒气,随着夜风飘散过来。

裴嫣心头一跳。

皇兄他饮酒了?

在她印象里,皇兄裴君淮永远是克制而清醒的。他饮食有度,举止有节,把自己活成了没有欲望的神仙。

裴嫣从没见过兄长醉酒,今夜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她吗?因为她逃婚惹出的风波,因为要应付狄戎使团的诘难,因为要在父皇震怒之下保全她……所以才不得不饮酒周旋,以至于醉了?

一股沉重的愧疚感涌了上来,压得裴嫣心疼。

她起身下榻,往外寻去。

外间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灯。

裴君淮倚在靠窗的软榻上,一手支额,闭着眼。

太子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烈酒蒸得体热,他便扯开衣襟,恣意慵懒,少了一贯的威严。

裴嫣心想,皇兄醉了也是这么好看,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脸上没有色欲,也没有红晕,肤色更显白皙,自成一股不染尘俗的气度。

太子睡卧软榻,安然闭目养神,安静得不像醉了,倒像是累极了小憩,除了靠近时自他唇间嗅到的清冽酒气提醒着裴嫣,皇兄确实饮了酒。

裴嫣偷看了许久,心里那点畏惧和隔阂渐渐淡了。

烛光下,裴君淮的眉眼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裴嫣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慢慢伸出了手,颤着指尖想要碰一碰皇兄的脸颊。

指尖即将触及,裴君淮那双闭着的眼眸却倏然睁开了。

深邃,锋利,瞬间捕捉到裴嫣慌乱缩回的手。

裴嫣吓得一哆嗦,跌坐在地上。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皇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男人醉酒,眼神愈显深邃,盯得人心慌。他看了裴嫣半晌,哑声开口:

“裴嫣,皇兄醉了。”

他似在蛊惑,缓缓道:

“现在……你可以做任何事。”

裴嫣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做任何事,这是什么意思?

皇兄醉了,他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她为所欲为。

是醉话吗?还是……

她被裴君淮的话语蛊惑,脸颊泛起热意,心里那点懵懂的念头悄悄冒出。

她想起嬷嬷含糊提过的男女之事,想起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情事,想起眼前这个人,是她依赖了十六年、如今却知晓并非血亲的皇兄。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裴嫣羞怯,嗓音颤抖。

裴君淮没有回答,他似是醉得太狠了。

裴嫣的脸更红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抖着伸出手,缓慢探向皇兄的衣襟。

手指触碰到男人酒后滚热的身躯,她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又咬牙,继续动作。

盘扣有些紧,裴嫣笨拙地解着,一层,又一层。

裴君淮始终没有动,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眸,仿佛真的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她,任由皇妹“犯错”。

衣襟终于解开了,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系带。

裴嫣的手停在那里,颤抖得厉害。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茫然。

中衣平整,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裴嫣羞得脸颊红透,将心一横,手底用力扯开裴君淮最后一件衣裳。

酒醉昏迷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

等了半晌,预想中的“下一步”并没有到来。

闭目假寐的裴君淮,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皇妹在做什么?

他耐心告罄,忍不住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裴君淮怔住了。

裴嫣吃力地抱着一本医书注疏,就着昏暗的灯光,一边对照着书页上的经络穴位图,一边认真地打量着他敞开的衣襟下,裸露出的胸膛和手臂。

少女的眼神专注而好奇,手指虚虚地在他胸口上方比划研究,嘴里小声嘀咕:

“这道经脉是从这里过吗?还是太阴肺经……”

裴嫣看得太入神,甚至没注意到裴君淮睁开了眼。

太子被挫败感击垮,再也装不下去了。

裴君淮气得心口闷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预期的羞涩、慌乱、更大胆的试探,统统没有。

皇妹一本正经对着他研究医术。

“裴嫣,孤是个男人。”裴君淮咬着齿关,唤她。

裴嫣这才从医书中回过神,抬头看向皇兄,眼神清澈,点点头:“对呀,皇兄是男人。”

她晃了晃手里的医书,解释道:“就是要观察男人的身体,才好对照经络穴位嘛。书上的图,总不如真人清楚。皇兄你身材匀称,骨相清晰,正好适合观摩学习!”

裴嫣越说越认真,甚至又想低头去对照。

裴君淮被她这番学术探讨的言论堵得心塞。

“胡闹。”他低斥了一声,拿皇妹没办法。

裴嫣情感迟钝,慢慢意识到气氛似乎不太对。

她眨了眨眼,小声问:“皇兄,你生气了吗?是我悟错了皇兄的意思,不可以看皇兄的身体吗?”

裴君淮看着少女懵懂的眼神,心烦意乱。

他能说什么?说他方才那一刻,恶劣地期待过发生什么事?

裴嫣懵懵看着皇兄,摸了摸自己烧红的脸颊。

她好像又搞砸了。

皇兄是不是嫌弃她太笨,连医书都看不懂?可她是真的想好好学习。

“裴嫣啊裴嫣。”

裴君淮心头燥得难受。

他咬着皇妹的名字,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