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十杖 “如今站在

第一卷

第二日清晨。

皇城外忽然响起沉重鼓声。

咚——

第一声落下, 守卫纷纷转头。

咚——

第二声又响。

不少准备入宫当值的官员也停住脚步。

那是登闻鼓。

大周立国以来,凡有重大冤屈、地方官府无法受理者,皆可击鼓上达天听。

只是想要见到皇帝, 先得受十杖。

不论男女,不问身份。

因此登闻鼓立了多年,真正敢敲的人寥寥无几。

第三声响起时,人群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终于看清敲鼓之人,惊呼出声。

“嘉禾县主?”

温妩今日穿的是受封那日赏下的县主礼服。

绛红锦缎绣着嘉禾纹样,腰束玉带, 乌发高挽。一路奔波留下的憔悴仍未完全消失, 却半点不损风华。

她放下鼓槌。

转身面对闻声而来的宫城官员。

“嘉禾县主温妩, 今日击登闻鼓。”

声音清晰。

“为谢临川鸣冤。”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

失踪一个多月,被民间骂作丈夫落难便卷财逃跑的女子, 竟然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 就是敲响登闻鼓。

守鼓官神色复杂。

“县主可知规矩?”

“知道。”

“击鼓者,先受十杖。”

温妩神色不变。

“请。”

围观者越来越多。

消息像插了翅膀, 迅速传遍附近几条长街。

有人从轿中探出头。

也有人站在宫门前久久不动。

这可是十杖。

一个成年男子都未必扛得轻松, 何况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不少人以为温妩只是一时冲动, 听见杖责便会退缩。

她却已经自行摘去身上的披风,交到宫人手中。

伏在刑凳上时, 背脊挺得笔直。

第一杖落下。

沉闷声响传开。

温妩肩膀猛地一颤。

胸前刚愈合不久的伤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死死抓住刑凳边缘,没有出声。

第二杖。

第三杖。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

先前还低声议论她出身的人也闭了嘴。

第六杖时,温妩额上已经全是冷汗。

唇色也白了。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第九杖落下时,她眼前黑了片刻。

最后一杖终于结束。

守鼓官走上前。

“县主, 还能站吗?”

温妩撑着刑凳,缓了数息。

随后一点点站直。

裙摆下双腿还在发抖。

她却自己将披风重新披好。

“可以入宫了吗?”

守鼓官看着她,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敬意。

“县主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温妩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背后有血慢慢渗进衣料。

她始终没有回头。

消息传入御书房时, 萧玄度正批阅北境军报。

听见嘉禾县主敲了登闻鼓,他手里的朱笔停了许久。

“她当真挨了十杖?”

内侍低头。

“是。”

“一个字都没喊?”

“没有。”

萧玄度将朱笔放下。

“让她进来。”

片刻后,温妩被带入御书房。

她跪下行礼时,腰背明显僵了一瞬。

萧玄度看得清楚。

“起来吧。”

“谢圣上。”

温妩撑着膝盖起身。

萧玄度打量她许久。

“你要替谢临川翻案?”

“是。”

“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说他清白?”

温妩抬眼。

“凭他没有理由。”

萧玄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证据?”

“臣女自然知道这不是证据。”

温妩道:“臣女只是想问圣上,谢临川通敌,所得为何?”

“权?”

“他已是承远伯,掌北镇抚司,又握兵权。”

“财?”

“伯爵府名下田产铺面无数,他从不缺银子。”

“北蛮能给他的,难道比大周更多?”

萧玄度没有说话。

温妩继续道:“还有宣平侯。”

“天下都说他为了权势害死父亲。”

“可宣平侯一死,他第一个失去的便是最有力的军中倚仗。”

“若要谋反,先斩自己的臂膀,这是何等愚蠢?”

萧玄度指尖轻敲桌面。

“那书信呢?”

“字迹确是谢临川所写。”

温妩平静道:“字能仿。”

“人证呢?”

“人会说谎。”

萧玄度眸色微沉。

“所以你今日来,只凭一句相信他?”

“臣女来,是请圣上给臣女查案的机会。”

温妩俯身一拜。

“谢临川有罪,臣女绝不包庇。”

“若他当真通敌,臣女亲自送他上断头台。”

“可若他无罪,也请圣上莫让一个为大周流过血、险些送过命的人,死在一场构陷里。”

御书房安静下来。

萧玄度看着她。

许久后,他忽然道:“朕原本以为,你会恨他。”

温妩抬眸。

萧玄度淡淡笑道:“朕还想着,谢临川强留一个不愿留下的女人,早晚要自食恶果。”

“如今他失势,你不是正好自由?”

温妩静了一瞬。

“圣上。”

萧玄度挑眉。

“嗯?”

“臣女若真想走,天下那么大,去哪都行。”

她说得坦然。

“如今站在这里,是臣女自己愿意。”

萧玄度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大笑出声。

“好一个自己愿意。”

他靠回椅背,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真正的欣赏。

“谢临川那混账东西,倒算没白疯这一场。”

温妩没有接话。

萧玄度敛了笑意。

“朕准你查。”

温妩立刻跪下。

“谢圣上。”

从宫中出来时,已经近午。

十杖的后劲慢慢翻上来。

温妩走下宫阶时,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与胸口的伤。身旁内侍想扶,她摇头拒绝。

刚走出宫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

谢承彦从里面走了下来。

温妩脚步停住。

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身上的服制已经变了,腰间佩着新赐的鱼袋,整个人多出几分久居官场的沉稳。

看见温妩,他眼中却立刻涌出近乎炽烈的喜色。

“宝音。”

温妩眉心微蹙。

“谢大人又认错人了。”

谢承彦像没听见。

他的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看见她走路时僵硬的姿势,神情一下变了。

“你受了杖?”

温妩没有回答。

谢承彦已经快步走来。

“为了谢临川?”

语气里那点痛惜迅速掺进怒意。

“他如今都成了通敌罪臣,你还要替他受这种苦?”

温妩冷冷看他。

“与你无关。”

谢承彦动作一僵。

很快又缓和下来。

“好。”

“你如今心里怨我,我知道。”

他伸手想扶她。

温妩往后退开。

“别碰我。”

谢承彦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

他脸色微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受了伤,先随我回去。”

“我不去。”

“宝音。”

谢承彦的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没有地方住。”

“伯爵府被封,谢临川还在诏狱。”

“你若执意住客栈,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

温妩看着他。

脑子转得很快。

她刚回京,对如今朝中局势尚未完全摸清。

谢承彦如今又明显身处局中。

与其急着撕破脸,不如先跟着他走。

她正好也想看看,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更何况刚受完十杖,硬碰没有任何好处。

温妩收回目光。

“走吧。”

谢承彦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喜色几乎压不住。

他亲自替温妩掀开车帘。

一路上,谢承彦说了很多。

温妩只偶尔应一声。

他却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冷淡。

“侯府已经重新收拾好了。”

“你从前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留着。”

“里面的摆设都没有动。”

“你最喜欢的那几株海棠也还在。”

谢承彦看向她。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

温妩终于抬头。

谢承彦眼中竟真带着憧憬。

“上一次成婚太仓促。”

“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不知道。”

“这次我会给你十里红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温妩静静看了他片刻。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谢承彦却像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只肯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温妩懒得再争。

马车最终停在宣平侯府前。

温妩下车后才发现,这座府邸比她离开时更加气派。

门前来往宾客不断,显然谢承彦如今正炙手可热。

他亲自领着温妩往里走。

沿途下人看见她,无不神情震惊。

有人偷偷低下头窃窃私语。

谢承彦像没有察觉。

一路将她带到从前她是苏宝音时住过的院子。

院门推开。

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变。

熟悉的秋千,熟悉的花架,连廊下那只风铃都还挂在那里。

温妩站在门口。

只觉得荒谬。

谢承彦在她身侧低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已经将小满安置在外面客栈,如果你相见,我把她带来陪你。”

温妩没有看他。

用小满来威胁她,好布置。

“不必。”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妩转头。

周云瑶站在月洞门外,脸色惨白。

她显然是听见消息匆匆赶来的,发髻都有些乱,目光死死盯着温妩,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承彦!”

她快步走上前。

“你竟把她带回来了?”

谢承彦皱眉。

“你先回去。”

“我回哪去?”

周云瑶眼眶一下红了。

“这里到底谁才是你的妻子?”

她指向温妩。

“她已经嫁给谢临川了!如今谢临川入狱,她便又回头找你?你看不出来她在利用你吗!”

温妩冷眼旁观。

周云瑶却越说越激动。

“当初就是因为她,你才日日魂不守舍!”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你刚刚承下侯府,她又来了!”

“你还想再娶她是不是?”

谢承彦脸色渐沉。

“闭嘴。”

周云瑶被这一声呵斥刺得彻底失了理智。

她突然朝温妩冲过去。

“都是你!”

“你怎么不跟着谢临川一起死!”

温妩如今身上有伤,动作比平日迟缓。

刚往后退了一步,谢承彦已经挡在她面前。

周云瑶抬起的手还没落下,便被他一把抓住。

“够了!”

谢承彦猛地甩手。

周云瑶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她怔怔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反应。

谢承彦却已经转头去看温妩。

“宝音,你有没有伤到?”

温妩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地上的周云瑶。

周云瑶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悲凉,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如今,轮到另一个女人了。

温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累了。”

她淡淡道。

谢承彦立刻应声。

“好,你先休息。”

随即转头吩咐下人。

“送夫人回院。”

周云瑶猛地抬头。

“夫人?”

谢承彦顿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云瑶今日情绪不稳。”

他看向管事。

“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周云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要禁我的足?”

谢承彦没有回答。

下人已经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周云瑶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谢承彦,你真是个好夫君。”

她死死盯着温妩。

最终被人扶着带走。

院中重新安静。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旁,轻声道:“她从前不是这样。”

“你不要与她计较。”

温妩抬眼看他。

“谢大人。”

“怎么?”

“我也劝你一句。”

“别把所有人的变化,都怪到别人身上。”

谢承彦怔住。

温妩已经转身进了屋。

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谢承彦站在院中,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而门后。

温妩扶着桌沿,终于忍不住蹙紧眉。

十杖留下的伤疼得厉害。

她缓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方才在宫中拿到的案卷摘录。

书信。

人证。

北境军防。

还有恰好在谢临川病重时突然崛起的谢承彦。

温妩指尖轻轻敲在“谢临川亲笔”几个字上。

片刻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承彦。

你最好与这件事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