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倾覆 “那便各凭

第一卷

温妩醒来时, 先闻见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她睁开眼, 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声音。

她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痕迹,记忆却像指间细沙,越是用力,散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胸口一阵沉闷的疼。

温妩轻轻吸了一口气。

“嘶——”

伤口被牵扯, 疼得她眉头瞬间蹙起。

守在床边的人猛然惊醒。

“夫人!”

寒照原本趴在桌边, 一听见动静, 立刻弹了起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 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温妩睁眼, 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醒了。”

温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寒照赶忙伸手去扶。

“慢些,毒医说您胸口的伤刚刚止血, 不能乱动。”

温妩靠在床头, 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缠着厚厚几层白布, 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透出的血色。

握着匕首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

寒照说完, 又忍不住皱起眉。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毒医昨日把属下叫进来时,您浑身都是血。属下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温妩抬眼。

不远处,毒医正背对着他们捣药。

咚。

咚。

药杵一下下落进石臼。

老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甚至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苗疆小曲。

温妩看了他一会儿。

心中终于缓缓落定。

又赌对了。

这个老头太古怪。

从蛇洞,到采药,再到所谓“深爱之人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试探她。

真正要取一颗完整的心脏,哪里会让她自己拿着匕首乱捅。

更何况红尘既是一种毒,解毒所需的东西理应有迹可循。

所谓男女情爱、心意深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

只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若猜错了,她认。

所幸她赢了。

温妩刚想开口,毒医已经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醒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

“女娃娃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老人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胸口。

“老夫活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说捅便捅的,还真没几个。”

“那一刀再往里几寸,真扎穿了心脉。”

他伸出一根干瘦手指晃了晃。

“老夫再厉害,也只能替你挖个好坟。”

温妩没有接他的打趣。

“药呢?”

毒医一噎。

“你这女娃娃,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的命,先问药?”

“我还活着。”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的药呢?”

毒医与她对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走到药架边,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瓶身通体乌黑,封口处缠着几圈红线。

毒医拔开塞子,将一颗暗红色药丸倒在掌心。

“喏。”

温妩呼吸顿住。

那颗药不过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

温妩的目光牢牢落在上面。

“这便是红尘的解药?”

“正是。”

毒医将药重新装回瓷瓶。

温妩立刻掀开被子。

寒照吓了一跳。

“夫人!”

胸前伤口被动作牵动,她脸色白了白,仍扶着床沿站起身,朝毒医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毒医摆摆手。

“先坐回去,省得死在老夫屋里,晦气。”

温妩这才重新坐下。

她接过那只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拿到了。

谢临川有救了。

直到此刻,温妩才觉得自己真正喘过一口气。

毒医瞧着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红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温妩抬头。

“什么意思?”

“毒难解,方子却没有失传。”

老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真正麻烦的是药材。你这十日采来的那些东西,少一味都不成。”

温妩皱眉。

“那昨日的心……”

“骗你的。”

毒医答得理直气壮。

温妩:“……”

她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若不是眼前这人刚刚救了她,她现在很想将瓶子砸到他脑袋上。

毒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想骂老夫?”

“晚辈不敢。”

“这些年来,来客雾山求医的人多得很。”

“老夫没有你们外头传得那么邪门,也从来没说见死不救。”

他拿起蒲扇,在膝盖上一下下拍着。

“只是每次有人来求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老夫都会问一句。”

“若要拿你的命去换,你换不换?”

温妩安静听着。

“有些人当场便走了。”

“有些人指着老夫鼻子破口大骂,说老夫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老人撇了撇嘴。

“这种吵得烦了,就让黑灵把他们赶出去。”

“还有些跪在门外哭,一边哭一边求,说什么银钱都能给,只求别要他们的命。”

“真肯换的……”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

“这些年,屈指可数。”

寒照站在一旁,听得神情复杂。

毒医看向温妩。

“人惜命,天经地义。”

“老夫也不觉得不愿意死便是什么坏人。”

“只是一个人口口声声说愿意为另一人付出所有,真正到了自己命上,又立刻退缩。”

“那份情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总该清楚。”

老人慢悠悠摸着胡子。

“老夫只救值得老夫救的人。”

温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嗯。”

“若我没有动手呢?”

毒医想了想。

“你若聪明些,拆穿老夫,也算过关。”

温妩:“……”

“那我昨日若站在那里同前辈讲道理,也能拿到解药?”

“说不准。”

毒医笑眯眯地看她。

“要看讲得有没有意思。至于第三件事,便算了。”

温妩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寒照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妩凉凉看过去。

寒照立刻恢复严肃。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毒医哈哈大笑。

温妩懒得再同这个怪老头计较。

她将瓷瓶仔仔细细收进贴身处。

“晚辈明日启程回京。”

毒医的笑声戛然而止。

“明日?”

“嗯。”

“你想死在半路?”

温妩一顿。

毒医吹胡子瞪眼。

“胸口才刚缝好,血都没止稳。你今日下地走两步便罢了,明日还想骑马?”

“马背颠上几个时辰,伤口一裂,等不到京城你便先去见阎王。”

温妩蹙眉。

“可他等不了多久。”

“红尘又不是今日不吃药明日就暴毙。”

毒医没好气道:“已经拖这么久了,不差你养伤这几日。”

“安生住着。”

“什么时候老夫说能走,你再走。”

温妩还想争取。

老人已经重新拿蒲扇盖住脸。

“再啰嗦,解药收回来。”

温妩立刻闭嘴。

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那晚辈听前辈的。”

毒医轻哼一声。

温妩靠回床头,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点笑。

再等几日。

只要伤口稍稍稳定,她便立刻启程。

谢临川应当还在京城等她。

或许正在伯爵府里生闷气,怪她一走这么久,连信也送得断断续续。

等她回去,将这颗药放在他手里。

那个混账若敢再瞒着病情,她一定同他好好算账。

温妩想着想着,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

此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

十日前。

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撞开京城城门。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

三座边城接连失守,数万铁骑压境,沿途村镇皆遭劫掠。

宣平侯亲自领兵守城。

战至第三日,粮草将尽,援军未至。

城破之时,宣平侯仍带着残兵死守城门。

直至最后一刻。

军报送入御前时,纸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

大殿内一片死寂。

萧玄度握着军报,看完最后几行,脸色铁青。

宣平侯,战死。

尸首被蛮兵拖走,曝于荒野。

首级遭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蛮族有意如此。

大周名将守边数十年,一朝兵败身死,敌军便用他的头颅羞辱整座大周朝。

军报宣读完毕,武将席中已经有人红了眼睛。

“欺人太甚!”

一名老将猛地跪下。

“圣上,请立即发兵!老臣愿亲自领兵北上,夺回宣平侯遗骸!”

群臣纷纷出声。

一时间,大殿吵成一片。

可真正谈到领兵之人时,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一处空着的位置。

承远伯,谢临川。

宣平侯嫡子。

也是如今朝中最擅领兵之人。

这些年谢临川掌北镇抚司,平李党,镇内乱,军中威望极高。

若论谁最适合接掌宣平侯留下的部下,没人比他更合适。

只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许久。

承远伯近来频频以伤病告假。

朝中不少人甚至已有半月没有见过他。

萧玄度沉着脸,正要传旨召谢临川入宫。

殿下忽然有人出列。

“圣上。”

萧执衡撩袍跪下。

“臣有本奏。”

萧玄度眉心紧锁。

“说。”

萧执衡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

“臣要弹劾承远伯谢临川,私通敌国,暗泄边境军机,害死亲父。”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什么?”

“通敌?”

“这怎么可能!”

萧玄度眼神骤冷。

“萧执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萧执衡伏身。

“此等重罪,臣若无证据,绝不敢在御前妄言。”

很快,几封书信被送到御案之上。

纸张寻常。

落款却是谢临川。

信中所写,皆是北境军防、粮草运送路线以及边城兵力调动。

其中几处防守空缺,恰与此次蛮族进攻路线重合。

萧玄度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拿谢临川往日手书来。”

北镇抚司留存的公文很快被呈上。

翰林院数名擅书者当殿查验。

纸上的笔锋、顿挫、收势,竟全都与谢临川的笔迹一般无二。

“回圣上。”

负责查验的大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从笔迹来看……确为承远伯亲笔。”

“只是……”

萧玄度冷声道:“只是什么?”

那人不敢抬头。

“伪造笔迹之术并非没有。臣只能辨认字迹,无法断定书信一定出自伯爷之手。”

萧执衡似乎早有准备。

“圣上,臣还有人证。”

一个北地商人被押入大殿。

那人伏地瑟瑟发抖,供称自己曾数次替谢临川亲信向关外传信。

甚至连交接时辰、地点、暗语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件接一件证据送来。

朝臣的议论声渐渐变了。

最初还有人为谢临川辩解。

第二日,京中却忽然冒出了大量流言。

茶楼、酒肆、街巷,处处有人谈论。

“你们还不知道?宣平侯分明是被亲儿子害死的!”

“承远伯早就同北蛮私通,要不然那些蛮子怎么那么巧,专挑守备薄弱的地方打?”

“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北镇抚司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李党一倒,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有人提起温妩。

声音里的鄙夷更重。

“连自己大嫂都敢抢。”

“听说后来怕名声难听,硬给改了身份,说是什么扬州贱籍女子。圣上还封了县主呢。”

“一个权倾朝野的伯爷,放着满京城的名门贵女不娶,非要娶个妓子生的女人,这种人本来就疯。”

从前叫人敬畏的狠辣,成了天生反骨。

昔日平定李党,被说成铲除异己。

北镇抚司办过的每一件案子,也被翻出来重新解读,归结至党争。

甚至连当初救驾,都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谢临川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了博取圣宠。

风向转得快得令人心惊。

那些从前最畏惧谢临川的人,像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封封弹劾奏章送进宫中。

雪片般堆满御案。

萧玄度压了两日。

第三日早朝,已经有十余名朝臣跪在殿中。

“圣上,通敌乃灭族大罪!若因承远伯往日有功便不加审查,如何服天下悠悠众口?”

“宣平侯尸骨未寒,亲子却有通敌嫌疑,更应严查!”

“臣请圣上暂夺谢临川兵权,下狱候审!”

萧玄度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相信谢临川。

却不能在满朝证据与天下舆情面前,连审都不审。

最后,那道旨意还是出了宫门。

承远伯谢临川,暂夺爵位。

收缴兵权。

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圣旨抵达伯爵府时,谢临川正坐在书房里喝药。

小满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脸都白了。

“伯爷……”

谢临川却像早已料到。

他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瓷碗。

进来宣旨的内侍满脸为难。

“伯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谢临川抬手。

“不必多言。”

他起身。

仍旧是一袭素色常服,眉眼间看不出多少狼狈。

只在经过小满身边时停了一下。

“夫人若有信回来,收好。”

小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伯爷……”

谢临川垂眸。

“别哭。”

“她回来后若看见,怕是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小满死死咬住嘴唇。

“姑娘回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诏狱是什么地方,她再笨也知道。

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谢临川却笑了一下。

“她不会的。”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

昔日北镇抚司人人畏惧的主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押进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诏狱。

伯爵府门前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

曾经风光无两的承远伯,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通敌贼子。

温妩却迟迟未曾现身。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那个嘉禾县主早跑了。”

“夫君刚出事,人便不见踪影。”

“风月场里长大的女人能有什么真心?见承远伯失势,自然跑得比谁都快。”

“可怜谢临川为了她连救驾之功都舍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街头巷尾越传越难听。

而推动这一切的两个人,此时正在京中一座僻静别院中对坐。

萧执衡将茶盏放到桌上。

“谢临川已经进了诏狱。”

“接下来只等三司定罪。”

谢承彦坐在对面。

这些时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

身上的探花袍还未穿热,父亲战死的消息便送回京城。侯府上下缟素,他却连出城替父收尸都做不到。

谢承彦垂着眼。

“那些书信,不会被查出来吧?”

萧执衡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公子的字,临摹得真不错。”

谢承彦眼神一冷。

“别忘了,是你找来的人证,也是你将书信递到御前。”

“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执衡端起茶。

“自然。”

屋中安静片刻。

谢承彦忽然道:“等谢临川定罪,我要带宝音回侯府。”

萧执衡饮茶的动作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回侯府?”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

“当初若非谢临川从中作梗,她不会离开我。”

萧执衡望着他,言语带有警告。

“谢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你已经有妻子了。”

谢承彦脸色沉下。

“周云瑶的事,我自会处理。”

“处理?”

萧执衡摩挲着杯沿。

“怎么处理?休妻,再娶宝音姐姐?”

谢承彦盯着他。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帮你扳倒谢临川,可没答应将宝音姐姐送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方才还算平静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谢承彦冷声道:“她与你更没有关系。”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萧执衡向后靠在椅背上。

谢承彦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你也配?”

萧执衡眸光一沉。

下一瞬,却又笑了。

“彼此彼此。”

他猛地站起身。

桌上茶盏被衣袖带翻,滚烫茶水泼了满桌。

萧执衡坐着没动。

只抬眼看他。

良久,谢承彦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谢临川还没死。”

“现在争这些,为时尚早。”

萧执衡淡淡道:“说得也是。”

谢承彦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萧执衡的声音。

“那便各凭本事。”

谢承彦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好。”

房门被重重合上。

萧执衡坐在原处,望着晃动不止的门帘,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