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欢心 “所以前辈

第一卷

蛇群并未退去。

黑压压的一片仍在向前逼近, 鳞片摩擦石面的沙沙声越来越密。火把映过去,只看得见一双双幽冷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森森寒光。

寒照横刀挡在温妩身前, 手臂已经绷紧。

“夫人,退后。”

温妩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毒蛇,脑子转得飞快。

那位毒医若当真念同门之情,方才听见苗婆的名字,早该叫蛇群停下。

如今它们还在往前。

说明真正能让那老人动容的,并非什么师门情谊。

温妩猛地想起宁儿曾说过的话。

当年苗婆没有答应大师兄的求娶, 甚至一路离开苗疆到了京城。那人还追来过, 最后依旧被拒。

数十年过去, 若说还有什么能叫一个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怪老头起反应……

温妩攥紧手里的银饰。

“前辈!”

她忽然扬声。

声音在山洞里一层层荡开。

“苗婆后悔了!”

寒照骤然侧过脸看她。

温妩面不改色,继续道:“她老人家这些年一直记着当年辜负前辈一番心意, 只是拉不下脸亲自前来。”

“所以特意托晚辈带信入山。”

“还说若前辈肯见, 便算她欠您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

最前方那条赤蛇忽然停住。

寒照握刀的手一顿。

温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竹哨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这一次, 蛇群真的停下了。

无数条蛇昂着头, 猩红蛇信吞吐几下, 随后像潮水一样朝两侧退去。

石壁缝隙、枯骨后方、阴暗角落,一条接一条消失。

不过几个呼吸, 方才还密密麻麻的蛇群便散得干干净净。

寒照盯着空下来的山道,半晌没说出话。

温妩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她低头看了眼掌中的信,心里默默向苗婆赔了句不是。

婆婆,对不住了。

先借您的名头保命。

蛇群散尽后, 地上却还留着一条细小的黑蛇。

不过两指粗细,通体乌黑发亮,脑袋微微昂着, 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温妩。

温妩与它对视。

小蛇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僵持片刻。

黑蛇忽然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慢悠悠朝山洞深处游去。

游出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咽了咽口水。

“它是不是在让我们跟上?”

寒照神色复杂。

“看起来……是。”

温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走。”

寒照收刀入鞘,仍旧走在她前面半步。

“夫人跟紧属下。”

那条小黑蛇游得并不快。

一路蜿蜒前行,偶尔还停下来等他们。

洞中的光越来越亮。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温妩站在洞口,脚步一下停住。

她原以为客雾山深处会是一片更加阴森诡谲的地方。

眼前却完全出乎意料。

一座巨大的湖泊横在山谷中央。

湖水清澈见底,地下活水从一端涌入,又沿着另一侧石缝流走。岸边生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草木青翠,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许多。

远处错落着数十户木屋。

屋顶晒着草药,篱笆里养着鸡鸭,几个孩子正在溪边追逐玩闹。老人坐在门前择菜,年轻妇人抱着竹篓从田埂上走过。

山外毒虫遍地,瘴气密布。

山内却像藏着一方被世人遗忘的桃源。

温妩看得有些失神。

黑蛇已经游下石阶。

它抬着脑袋,尾巴一甩一甩,颇有几分趾高气扬。

迎面有个挑着竹筐的中年男子经过。

看见小蛇,笑呵呵停下来。

“黑灵大人今日又去洞口迎客啦?”

小蛇昂了昂头。

那人也不怕,甚至弯腰同它打了个招呼。

温妩:“……”

寒照:“……”

黑蛇继续往前游。

沿途遇见的村民都认得它。

“黑灵大人。”

“今日回来得早。”

“咦,还带了两个外乡人?”

众人的目光落到温妩与寒照身上,没有多少戒备,反而带着和善的好奇。

温妩见状,也朝他们微微一笑。

有人回以笑容。

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姑娘甚至冲她挥了挥手。

走过村中小道,温妩心里的紧绷也缓缓松开几分。

这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住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医。

黑蛇最后停在一间不大的木屋前。

屋子半掩在竹林后,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

小蛇回头看她一眼。

下一瞬,嗖地钻进旁边草丛,眨眼便没了影。

温妩看着空荡荡的草丛。

“看来到了。”

寒照环顾四周。

“属下陪夫人进去。”

温妩点头,走上前,抬手敲了敲木门。

笃笃两声。

屋里没有动静。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晚辈温妩,受苗婆引荐而来。”

“求见毒医前辈。”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懒洋洋的,像刚从梦里醒来。

“女娃娃进来。”

顿了顿。

“男娃娃留外头。”

寒照眉头立刻皱起。

“夫人。”

他正要开口,温妩已经抬手拦住。

“无妨。”

她回头看了寒照一眼。

“我若真有危险,你站在门外也来得及。”

寒照仍旧不太放心。

温妩朝他轻轻摇头。

寒照这才退开半步。

“属下就在门外。”

“嗯。”

温妩推开木门。

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设极少。

一张木桌,两把矮凳,墙边立着几个塞满药瓶的木架。最显眼的是窗下那把陈旧躺椅。

一个瘦得干巴巴的老头正躺在上面。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两条腿随意交叠,一把蒲扇整个盖在脸上。

不远处烧着一个小火炉。

药壶架在上面,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

温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温妩,见过前辈。”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温妩也不催。

她继续道:“晚辈此番来客雾山,是受苗婆引荐。晚辈夫婿身中苗疆奇毒红尘,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医者皆束手无策。”

“苗婆说,普天之下若还有人能解此毒,便只有前辈。”

“晚辈冒昧来访,只求前辈指一条生路。”

说完,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着。

老人仍旧没动。

蒲扇盖在脸上,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一刻钟过去。

温妩手臂渐渐发酸。

她没有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

肩膀开始发僵,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她仍旧站着。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火炉里的炭块烧得发红。

药壶中的水声渐渐急促。

咕嘟。

咕嘟咕嘟——

温妩眼角微动。

药汁已经开始往壶口冒。

老人还是一动不动。

温妩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手。

她快步走到火炉旁。

壶耳烫得惊人,附近又找不到垫手的布巾。

眼看药汁已经要溢出来,温妩顾不上多想,直接伸手抓住壶柄。

滚烫热意瞬间灼进掌心。

她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咬牙将药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到一旁木架上。

掌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温妩甩了甩手,轻轻吹了两下。

回过身,又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

躺椅上的老人这才拿下蒲扇。

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从蒲扇后露出来。

视线先落到那只被挪开的药壶上,又转向温妩通红的掌心。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快藏了起来。

“女娃娃。”

温妩立即看过去。

老人慢悠悠坐起身。

干瘦手指朝她勾了勾。

“东西呢?”

温妩反应极快。

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和银饰,双手奉上。

老人先拿起银饰看了一眼。

指腹在上面的纹路轻轻摩挲。

神色有一瞬恍惚。

很快又轻哼一声。

“这么多年,还留着。”

温妩假装没有听见。

老人又拆开书信。

起初还漫不经心。

看了几行后,眉梢渐渐挑起来。

又过片刻,忽然发出两声古怪笑声。

“嘿嘿。”

“我也有今日。”

温妩站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麻。

她努力保持神情平静。

老人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行了。”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温妩立刻上前半步。

“前辈,红尘可解?”

老人抬起眼。

“能。”

一个字。

这一路的疲惫、伤痛、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呼吸都快了几分。

“请前辈开条件。”

“无论需要多少银钱、药材,晚辈都会想办法。”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夫救人,从来不要银子。”

温妩心中微沉。

老人伸出三根干瘦手指。

“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温妩没有犹豫。

“前辈请说。”

“第一件。”

老人慢吞吞起身,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卷纸,扔到桌上。

“炼制红尘解药所需药材,由你亲自去采。”

温妩拿起纸卷。

上面画着十余种药材图样,旁边还标注了生长习性。

有的长在悬崖石缝。

有的只生于湿热沼泽。

还有一种,竟要在夜间开花后半个时辰内采下,否则便会失去药性。

温妩一一记下。

“好。”

老人瞥了门外一眼。

“外头那个男娃娃不能替你采。”

温妩点头。

“明白。”

“第二件与第三件呢?”

老人重新躺回椅上,把蒲扇往脸上一盖。

“等你把药材找齐再说。”

摆明了不准备再理她。

温妩知道问不出更多,只能收起药材图。

“晚辈告退。”

出了门,寒照立刻迎上来。

“夫人,如何?”

温妩将药材图递过去。

“分头找。”

寒照一愣。

“可属下方才在外面听见,毒医前辈说这些药要您亲手采。”

温妩已经展开地图,头也没抬。

“他只说你不能替我采。”

“没说你不能帮我找。”

寒照:“……”

温妩抬高些声音。

“你负责找东边这六味,我去西边。”

“找到位置便回来告诉我,我自己去采。”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温妩等了片刻。

很好。

没反对。

她立刻将地图拍进寒照怀里。

“走。”

寒照默默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又看向已经往外走的温妩。

突然觉得夫人与主子能够走到一起,似乎也是命中注定。

敏锐得很。

接下来十日,两人几乎踏遍了客雾山周围。

第一味药长在一处断崖上。

寒照先找到了位置,用红绳在树干上作下标记。

温妩亲自攀下崖壁。

腰间只系着一根粗绳,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谷。

她踩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

几次脚底打滑,碎石滚落深渊。

寒照站在崖顶,手心全是冷汗。

“夫人,左侧!”

温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株银白色小草正长在两块石头之间。

她艰难伸出手,终于连根取下。

第二味药生在泥沼深处。

温妩便用藤条绑住腰身,踩着木板一点点往里探。

淤泥没过小腿,腥臭得叫人作呕。

一条水蛭钻进裤脚,她咬牙拔出来,伤口当即开始流血。

第三味药只在子时开花。

两人便守在山林里一整夜。

温妩靠着树干打了片刻盹,听见寒照提醒,立刻睁眼。

月色下,一朵淡紫色小花正在慢慢绽开。

她蹲在地上守着,直到花瓣彻底舒展,才用银刀小心割下。

还有一次,为采一株长在毒蜂巢旁的药草,她被蜇得半边手臂都肿了起来。

毒医只扔给她一瓶药膏。

“死不了。”

温妩抹完药,第二日照样出门。

十天下来,她身上几乎没剩几块完好的地方。

手臂上全是划痕,脚踝有泥沼留下的擦伤,掌心也磨出新茧。

人明显瘦了一圈。

眼睛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味药送到毒医面前时,温妩衣摆还沾着山间湿泥。

她将药匣放在桌上。

“前辈,您要的药,全齐了。”

老人正在捣药。

闻言抬起头,将药材一味一味检查过去。

有几株甚至保存得比他预想中还好。

他眼底浮出一点满意,很快又重新耷拉下眼皮。

“还成。”

温妩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吗?”

老人盖上药匣。

“可以。”

他慢悠悠走到药架前。

手指从一排排药瓶上滑过去。

“红尘之毒能解。”

“药也能炼。”

“只是炼药之前,还缺一味药引。”

温妩立刻问:“什么药引?”

老人回头。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心。”

温妩眉头一皱。

“什么心?”

“人的心。”

老人语气轻飘飘的。

“还得是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站在原地,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人继续道:“亲情不行,友情也不行。”

“必须是男女之爱。”

“情意越深,药效越好。”

温妩没有说话。

“还有。”

老人抬起干瘪的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得新鲜。”

“从胸膛剖出来时,还要热乎乎的,会跳。”

屋里一时极静。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

竹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沙响。

温妩慢慢垂下眼。

她听明白了。

所以这才是第二件事。

老人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怎么样?”

“还觉得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温妩抬眸。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直接问道:“所以前辈想要我的心?”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蒲扇,盖到脸上。

“自己想。”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温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十日里,她翻过悬崖,闯过泥沼,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

每一次都能想到办法。

眼前这道题,却第一次让她感到无力。

她的命。

还是谢临川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