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活着

第五卷 各式各样的人们

精神已经因花束被焚毁而残损不堪。

爱丽丝又在他的耳边送出了致命一击的话语。

墓见坂史郎颓丧地把头垂向另一边,他的精神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躯体在苟延残喘。

在充满杂音的寂静中,爱丽丝转过头来。黑衣融化在黑暗里,只有薄纱后面的白皙脸庞隐约浮现。

“给了他致命一击呢,爱丽丝。”彩夏叹了口气,似在苦笑。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伤害到了鸣海,伤害到了彩夏,让我生气了。所以我就随便说了些空话讽刺毒瘾患者。怎么可以让这种家伙好过呢?而且,比起我的话语,那束被焚毁的花才是真正致命的地方。”

“如果用白花作原料,也许就会制造出真正的ANGEL·FIX吧。”

彩夏最后这么说。

爱丽丝回到鸣海身边,从茫然呆立的他手里抢回布娃娃,紧紧握住他的衣服下摆。

“走吧!鸣海,事情已经结束了。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连成一气,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就交给平坂组,我的工作已经结束,没有侦探出场的余地了。”

阿俊已经清醒过来,眼中流着泪水。

“为……为什么要救我呢?别管我了……”

他在喃喃自语。

他忘了是他请求其他人去救他。

简直充满了讽刺意味。

彩夏远远地看了阿俊一眼,不再靠近。

缓缓地转身,拾级而上,要离开这间地下室。

“再见(さようなら),哥哥……”

“彩夏……”

鸣海叫住了她。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转过脸来的彩夏满是伤凉,“这一次的事情本来就是藤岛君委托爱丽丝的吧?我其实是擅自回来了,又擅自跟过来了啊。而且,我该说的,该做的,该想的,该背负的,都已经结束了。哥哥被救了回来,这是我作为妹妹仅剩的义务。以后哥哥再怎么样,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嘴唇翕动了片刻,鸣海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彩夏的愤怒、彩夏的悲伤、彩夏的痛苦,即便他能够理解,能够感同身受,也不代表在这个场合有资格去对彩夏的决定抱有疑问或者建议。

“如果彩夏觉得这样就好,那就好。”爱丽丝的语调极尽温柔。

彩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直以来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抱歉呢。我先回车上去休息了。剩下的就交给藤岛君处理吧。”

她的神色里满是疲倦,这种时候,好好地睡一觉比什么都来的实在。

“喂,园艺部的,没有别的事情就跟着爱丽丝离开,如果还有事情要处理,就赶快。在救护车过来之前。”第四代发出冷彻的指令,“虽然我很想自己这么干,但BOSS提醒过,要先问问你的想法。”

鸣海愣住了,却又忽然很清楚那话语的含义。

“鸣海。”爱丽丝在他背后低声呢喃,“你有想问的就问,有想说的话就说。这是你委托的案件,所以由你来收尾。彩夏也说过剩下的都交给你。”

随后她就离开了,第四代、宏哥、少校和阿哲纷纷让开,偌大的地下室内,鸣海和躺着的阿俊位于墙边。

交给他……

但是藤岛鸣海,真的还有需要与阿俊扯上关联的事情吗?

“喂,鸣海……我的药。那边应该还……有吧?彩夏那家伙给我吃了什么……我现在很难受……该死的……”

阿俊令人不快的话语像是从污泥底部冒出来的泡沫,在鸣海的意识表面跳跃,令他一阵反胃。

“反正我已经不行了……就让我死了算了。像我这种废物。我这种废物,已经,已经……”

“站起来!”

鸣海忽然觉得异常恼火。

彩夏做过的事情,爱丽丝做过的事情,夏彦做过的事情,第四代做过的事情。

受到了那么多的恩情,却依旧自暴自弃,甚至嫌别人多管闲事。

他扯着阿俊的衣领,阿俊的身子轻得吓人。

“鸣海需要绷带吗?”阿哲问他需不需要保护拳头。

鸣海摇摇头。

他离开半步,扭腰、挥拳。

直拳打在阿俊脸上的瞬间,他的手指和手腕的骨头发出悲鸣,麻痹似的疼痛直冲大脑。

阿俊吐着掺血的口水倒在墙上。

鸣海的肩膀和手肘还在颤抖。揍了人,自己也会痛。

拉住阿俊的手腕,踏住他的脚,让他起身。

鸣海朝腹部挥出一记左拳,阿俊疼得弓起了身子。

然后是朝下巴一记右勾拳。

疼痛感再度传来,鸣海自己也骨折了。

但他非打不可,心跳声震得耳膜一阵刺痛。

那是属于藤岛鸣海的真实世界和真实疼痛。

“已经够了吧?”宏哥伸手按住鸣海的肩膀,温柔地说。

阿哲和少校把阿俊抱起来,往外扛。

宛如梦境般的四月就这样响起尾声。

得与失。

灵魂被掏走又被缝合,身体还保持着错位感,连揍人的疼痛都无法满足。

但看着骨折后只能张开一半的手指,藤岛鸣海知道那是自己的手,自己的痛楚,自己的身体。

终于抚平了缝合后的不协调感,他又找回了今后还得拖着自己前进的自己。

——

夏彦的母亲从神山过来原本就属于日程安排的临时变动,不可能久留。

故而原本的春宴依旧由夏彦出席。

母亲的突然到访,原因其实很简单,跟ANGEL·FIX事件脱不开关系。

清原家其实一早也收到了情报,知道神山的毒品泛滥,夏彦开始介入其中也在知情范围之内。

但根据夏彦传回去的情报,清原家知道了事件更深层次的麻烦。

墓见坂史郎是群马县议员的儿子,碍于这样一层身份,警方直到证据齐全之前都很谨慎小心。

但没想到中间会杀出一大群NEET族,把事情搞得相当之大。

虽然父亲知道夏彦有意在中间不去节制与之相关的黑道帮派平坂组,但明面上基本都是其他人在做,而不是夏彦在做。从过程上来说,没有违反当初把他逐出东京时定下的规则。

夏彦的母亲晚上造访,既是为了看一看孩子,也是为了当面听取一下夏彦的汇报。

墓见坂史郎在救护车到达现场时就已经死了;其他制造贩卖毒品的五个人也因为过量用药,死在了住院期间。

彩夏的哥哥虽然捡了一条命,但整个人的精神陷入了异常状态,在第四代的安排下送去了外地的疗养院。

招致不幸的天使羽翼就这样消失在了神山街头。

鸣海和彩夏在这场事件里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但他们两个人都很坚强,次日便返回了学校继续上学。

“但是清原君和有栖好像这两天都不在学校,连爱瑠今天也请假了。戏剧部中午的时候就剩爱里一个人在那里。”彩夏拿着铲子一边松土一边说。

“不是说了有春宴吗?”鸣海说。

“对哦。我都忘了。”

“这么大的事情不至于忘吧,昨天才说过。”

“我已经决定了,昨天以前的事情通通忘掉,蓧崎彩夏要笔直地向前走。”彩夏举起铲子指向天空,“我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啊。”

“是是是,不管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还是大海星辰,先把园艺部的事情做完啊,不要偷懒。”鸣海轻松地吐槽。

阵出的春宴,鸣海和彩夏到底是没有去。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隆重的活动,他们去了会很别扭。

起码自己会觉得别扭。

“对了,藤岛君,周五的早上天亮之前就到学校里来。”

“来那么早做什么?”

“总之你要来,否则我会亲自打电话把你叫起来。”彩夏叉着腰说,“还记得吗?我说过有想给你看的东西。”

鸣海这才想起来,“嗯,我知道了。”

“今天是周二,等周三他们回来之后,我们去戏剧部喝茶吧。”

“是是……”

鸣海懒散地应和着。

——

“早上好,千反田同学,听说你昨天请假了,是生病了吗?”

春宴过后,转天上午,千反田走在通向校门的路上时,听到了福部里志的招呼声。

她扭头看见了和里志走在一起的折木奉太郎。

古典部已经复活,千反田担任古典部的部长,里志和折木则是部员。

“早上好,福部君,折木君。”千反田礼貌地回应。

“早啊。”折木挥了下手。

“其实昨天是我们家的春宴,本来我是不用参加的,不过月前哥哥在筹备的过程里,提出让我出席。虽然只是招待近乡来客,以饮酒为主,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三人并排往学校里面走,千反田慢慢地向两人解释。

“春宴啊。真不愧是千反田家,完全无法想象宴会的场景呢。”里志露出笑容。

“只是普通的宴会而已,我除了陪着父亲站在旁边接受宾客的问候,其实什么可以做的事情都没有。”千反田腼腆地摇头。

“是这样啊。那会不会很无聊?”折木问。

“还好啦,因为有哥哥姐姐陪着说说话。但是真的很累呢。”千反田无奈地说。

“名门有的时候也很辛苦呢。”折木下意识感慨。

“因为有这个必要啊。”千反田温和地笑。

里志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奉太郎还没有见过戏剧部的经理人吧?不如今天中午会去见一面?”

“为什么要专程跑到戏剧部去?”折木暗暗地打了个寒噤,他已经对戏剧部产生了阴影。

“你看啊。我们是古典部的部员,而千反田同学是古典部的部长。戏剧部的部长和经理又是千反田同学的哥哥姐姐。作为礼貌,我们也应该去拜访一次才对。”里志竖起食指,一副颇有道理的样子陈述。

“其实你只是想过去喝茶吧?”折木不留情面地指摘。

“难道奉太郎不想去吗?”

“我觉得还是不去比较安全。”

千反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轻轻地笑了出来,“我觉得福部君说得有道理,今后古典部和戏剧部产生联系的时候也许会变多呢。早一点相互认识一下也挺好啊。”

“呃……”折木知道自己失去了反对的机会。

结果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中午的戏剧部之行注定了不会成为一趟节能的旅程。

刚一到戏剧部门口,就看见一名短发女生和粉色双马尾女生出了门。

“佐仓前辈,蓧崎前辈,这是怎么了?哥哥和姐姐不在吗?”

“啊,是爱瑠。”彩夏注意到了千反田,“稍微出了点事情,我和爱里正要帮忙。”

“诶?出了事情?什么事情?”

“戏剧部的猫不见了。”彩夏叹了口气,“清原和藤岛君已经出去了,我和爱里也正要去帮忙找。有栖负责在活动室等候,看山药会不会自己回来。”

“那可真是糟糕,我们也去帮忙吧?”千反田有些焦急,“折木君,福部君,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知道了。”折木面对千反田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里志见状微微一笑,也跟着同意了。

“帮大忙了,那我们分头行动。我和爱里熟悉山药,所以单人一组,至于爱瑠,你和你的朋友们一起,他们不认识山药,你路上给他们讲解一下。”彩夏冷静地做出判断,“半小时后我们在戏剧部重新汇合。”

虽然很想问学校为什么没有禁止社团养宠物,但折木还是放弃了现在就问的打算。

商定完结果,他们就在戏剧部活动室外散开了。

山药如今已经迟暮,虽然知道猫会在死期临近的时候自己走掉,但山药自小被饲养,不太可能有这个习性。

虽然心里有数,但谁都不愿意真的往那方面去想。

但要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一只猫,其实并不那么轻松。

佐仓爱里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找东西,但也认真地搜寻花圃灌木,希望那只猫躺在哪里睡觉。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北校舍的另一头,与戏剧部活动室隔得最远的地方。

那里是小卖部的斜后方,从那可以将网球场一览无遗。

一名男生正在吃午餐,而山药很温顺的趴在男生腿边。

男生的五官很周正,但是整张脸却透出一股莫名地残念感觉。

原因出在那双眼睛上面。

眼神散发出标准的腐烂气息,一般而言很容易让人产生不愿意接近的想法。

可是很奇妙的,佐仓却觉得自己也许认识那个男生。

但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可以对应的名字来。

何况找了半天的山药也在那里,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佐仓爱里走过去打招呼,“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生带着怕麻烦的眼神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