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在人间

第五卷 各式各样的人们

藤岛鸣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感受到的是被延长的剧烈疼痛从脖颈出传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少女倒过来的脸。

“欢迎回来,鸣海。”

少女在微笑,一束黑色的长发滑到他的脖子上。

他坐起身,觉得脖颈处传来疼痛,以及贴着什么的触感。

他睡在爱丽丝房间的床上,包围墙壁的是黑色机器,风扇的嗡嗡声,冰冷的人造空气。

“把这个吃了。”爱丽丝递给鸣海药水,“吃掉这个会让你现在好受一些。”

机械地接过药水一饮而尽,那种身体与灵魂的剥离感才在胃里的冰冷液体变暖过程中渐渐消散。

前一秒还为天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产生的失落感,这一刻已经如同墨汁融进了湖中,眨眼间就消散不见了。

“好些了吗……应该好些了吧?那个人既然敢说让你醒来就吃药……”

“你到底让我喝了什么?”鸣海按着头。

“那个人亲自配制的,能让你重新感觉活下去不是痛苦的药剂。”

“啊哈哈……真是个怪物呢……虽然这个说法很失礼就是了。”

鸣海已经明白那粉红色药片会带给服用者什么了。

通过药物,他看到了墓见坂史郎修正过后的数式,一个关于活着的答案的数式。

答案是零。

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但是鸣海清晰地感觉到,本来连呼吸、心跳都充满痛苦的理由,已经不再足够充分了。

如果说ANGEL·FIX是墓见坂史郎制造出的天使,将人引向天国。

那么刚才的药水便是伊甸园里的蛇,诱使亚当和夏娃真正成为人。

不想死便活下去,不想活便去死。

简单地算式,清原夏彦不过是逆向推导了。

门被打开了,彩夏端着拉面走了进来。

“藤岛君醒了呢。”她放下拉面,“你现在应该快饿了,所以我问明老板买了碗拉面给你。”

“这样一来鸣海的委托就算是完成了,对吧?”

顺着爱丽丝的声音,鸣海抬眼看去。

她没有穿睡衣,而是一身黑色洋装——赏樱时她也曾穿过。但细节上有不太一样。她还带着黑色的手套,头顶着无边女帽,薄纱覆盖了面庞。

一点点的装饰变动,精致的洋装便成为了丧服。

“……委托?”

“我听爱丽丝说了,藤岛君想知道我自杀的理由。其实我自己也不能够完全地回忆起来……但现在,和我一样吃过ANGEL·FIX了,应该通过相同的感受,得到了答案了?”彩夏苦恼地看向鸣海。

她确实因为罪恶感而要自杀,但却不止如此。

“因为彩夏也知道了,活着并没有意义。”鸣海瞪着关掉的电脑荧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像是死人一般的面庞,眼睛下方浮现出红黑色的线条,就想用木炭涂在脸上一样。

那是ANGEL·FIX的过敏反应。

他与彩夏都属于这一类。

春假里的那个死者也一样。

“但是那个答案被否定掉了呢。”彩夏轻轻地说,“在我醒过来的那一刻,就意识到答案被否定了。不是因为谁告诉我,而是——”

“同样的药物。”爱丽丝凝视鸣海,一双眼眸深沉。

“毒品会扩大所有的精神作用,无论是多么渺小的后悔,还是因为自己栽培的花朵带来罪孽,由此衍生出罪恶感。就算不是本意,但在ANGEL·FIX面前也没有了商量的余地。除非,有人能用已有的真实否定掉原本的真实。”

小小的侦探冷静地对两人说。

在‘真实’面前,‘事实’只能保持沉默。

在她的定义里,‘真实’不过是直觉,但这种直觉的答案却会比‘事实’更容易被接受。

“但是生理上即便已经摆脱了,精神上却并不完全。”彩夏摊开双手,闭上眼。

像是在感受什么。

“托他们的福,我得到了新的答案。”

爱丽丝看着手里的信纸,她曾经打算让鸣海在服药前写下遗书,却被夏彦阻止了。

那个人说没有必要。

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所做过的事情,你的确曾经存在过的事情,你的勇气。我们都看到了。你活着,并且会继续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事情。”

爱丽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彩夏试探着开口,“如果可以的话,赶快吃拉面吧,不然就不好吃了。”

“原本拉面也不怎么好吃。难得鸣海熬了过来,那个人就不该为大家做一份拉面庆祝一下吗?”爱丽丝抱着手臂。

鸣海无力地摇头。

这时他看到自己的手臂贴着医院里的那种止血创可贴。

“这个是……”

“你被带回来之后就先注射过一次。醒来后再服用一次。之后就取决于是否还有依赖性。”彩夏用很生疏的口吻说。

她也不太理解药剂这方面的东西。

只知道鸣海用过的药是她之前用过的那种。

手机忽然响起,是彩夏的电话。

“喂,彩夏!赶快告诉爱丽丝,平坂组的人已经包围了墓见坂的巢穴。”阿哲焦急的声音响起来。

“嗯、好!”彩夏急忙原话转达。

爱丽丝听完后,滑下床,“我和第四代之间有业务契约,身为侦探,有义务提供所有关于毒品的情报。但对方至少有七八个人。无论如何,平坂组的力量不可或缺。”

“你要去哪里?”鸣海问。

“我提过条件,在找到他们后,我到达之前不准有任何动作。”爱丽丝看向彩夏,“彩夏,你帮我把熊宝宝布偶拿下去。”

“嗯,好。”

彩夏出门之后,爱丽丝对鸣海说:“因为你的功劳,我们走到了现在。接下来的事情更像是我的自我满足,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要出门了。你吃完拉面可以继续睡觉,想回家也请自便。”

“等一下,我也要去。”鸣海伸出手,想要抓住爱丽丝。

“你也想跟我一起去吗?为什么呢?你不需要配合我的自我满足。”

“我的意思是不要丢下我自己去。”鸣海用力地反驳,“每次都装得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得意洋洋地说些拐弯抹角的话,可是这种程度的事我不说你就不会懂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但就是想这么将话语掷出口。

“你就像平常一样对我颐指气使啊!我整个人现在也依旧空荡荡的!我想活着,但我该如何活着!给我命令啊!不这样的话!我、我……”

鸣海紧握住床单,他像是从身体里挤出空气般剧烈地咳嗽。

骨头几乎要散架。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用了,这双手、这双腿都已经帮不了任何人了。

所以怎样都好,坏掉也无妨,就当做一开始不存在好了。但他不想连这些人都忘了自己——

冰冷的手落在了鸣海的脖子上。

鸣海感到自己的热量似乎都要被抽走了,肺脏和肩膀、心脏的颤抖被压抑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必要的那一步吗……我还以为是玩笑话。”爱丽丝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而后提高音量,“你委托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是应该支付的报酬还没给我。”

鸣海忍着皮肤仿佛要被拧断的疼痛,抬起头,看见的是爱丽丝被黑色河流般的长发框起的笑容。

“那就工作到最后一刻,你是我的助手吧!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你的耳、你的咽喉、你的指甲、你的牙齿、你的舌头,甚至你最后一滴血……”小小的女王以食指轻轻点在鸣海的额头上。

她不知道夏彦或者有栖给予彩夏的话语是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模仿。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予鸣海话语。

这是那药物的最后一步。

“——现在全部都是我的道具。”

——

“啊啊,没问题吧……今天可是星期一,我和藤岛君都翘课了……”

彩夏坐在宏哥的轿车后座,跟鸣海中间隔着爱丽丝。

爱丽丝紧紧地抱着比摩卡熊小两圈的熊宝宝布偶——顺带一提,那只布偶叫莉莉露。

“清原先生好像帮你们请过假了。不过他自己没有过来。”宏哥笑,“貌似是阵出那边有事情,就过去了。对了,他还说,事情结束后可以去阵出那边。明天就是四月末的春宴。虽然不能喝酒,但也有美食可以款待。”

“那我就放心了……藤岛君呢?你姐姐不会担心吗?”彩夏舒了一口气。

“我跟鸣海家里联络过了,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宏哥笑。

鸣海没有说话,他才想起来自己也是有家的。可是这段时间的事情,让回家的记忆久远得仿佛上个世纪。

爱丽丝抱着布娃娃的手指甲变得惨白,还流出了冷汗。

鸣海留意到了。

仔细想想,赏樱时她好像也是如此。

不过没有现在那么强烈。

难道是跟美食有关吗?

可惜这一次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穿过商店街,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那里聚集了身穿印有蝴蝶徽记的黑色T恤的少年们。

宏哥把车停在了停车场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