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从万里之外归来

第一卷 瞒天过海

三月初春,樱花夹道盛放,正是东京最清朗的时节。

绫小路清隆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散步。

随风拂落的花瓣落在往来的行人身上、头发上,又或者地上。

现在是他难得的自由时间——他费了好些心思才从‘那里’逃出来。

像是仍旧感受得到束缚感般,绫小路叹了口气,眼神也变得更加懒散,似乎随时都可能在路边找棵樱花树,靠在树干下睡上一觉。

再有半个月,全国首屈一指的名校——高度育成高中的新生入学时间就到了,他选择去报考那所三年全封闭式的学校,其中之一的目的便是想着能够摆脱来自那个男人的束缚。

这么想着,绫小路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在街道上,打发这难得的闲暇时间。

从他相对的方向走过来一个深灰发色的男生,左手拖着一只一般大小的旅行箱,正左顾右盼,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大约是对樱花无比感兴趣。

似乎是个刚刚归国的旅人。

男生长得十分俊秀,说是美少年也不为过,中长的头发像只是随意地梳理过,却显得其人气质更加随性洒脱,两道清秀的长眉埋入发丝中,眉下那双眼睛顾盼有神。

这种男生大概在学校里颇受女生们青睐,就连现在,沿路的年轻女子在经过他时,都仍要忍不住回头再偷望几眼。

他十分有礼貌,不忘带着好看的笑容朝路过看他的女性欠身行礼。

驻足打量这幕景象数秒后,绫小路继续走起来,再有个十来步便会与那人交错而过。

绫小路对这个人提不起多大的兴趣,从他的举止上基本上可以判定是与自己不同属一类的人,而且那身衣着也不算廉价,估计又是哪家的有钱人,而且养尊处优的那种。

再即将错身而过之前,约有两米的位置时,少年似乎注意到了绫小路的视线,如同习惯性似的对绫小路也欠身行礼。

不得已,绫小路只好对少年回以同样的礼节。

教养似乎还不错。

绫小路默默给这个不认识的路人做了个评估。

交错而过的那段路是一个下坡道,绫小路正轻松地往前走着,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大呼。

“危险!”

下意识回头的绫小路,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对面的车道上捡东西,全然没有发觉坡上一辆手刹没有拉紧的货车开始倒行下来。

所有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刚才路过的那个少年身手敏捷地冲了过去,在离货车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将小女孩抱起跃至对面的人行道上。

那只失去了主人牵引的行李箱,在四个底部轮子的作用下,沿着斜坡滑行下去。

经过绫小路时,阴差阳错地,他选择顺手拦住了。

连他自己都意外自己会管这件事。

对面人行道上,小女孩因为受到了惊吓,正一个劲地哭泣,女孩的母亲则不停地鞠躬,表示感谢。

少年带着明朗的笑容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糖,递给小女孩。

“来,大哥哥从美国带回来的糖果,送给你。不要哭了,都哭成小花脸了。”他用相当轻快的语气说。

女孩抽泣着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然后少年站起身,又对女孩的母亲说:“请您千万要注意孩子的安全呐。”

说话间他转身,看了眼滑行到斜坡底下,撞到电线杆上的货车,“像这样没有伤亡实在万幸。”

接着他跃过路边的护栏,趁着坡上无车,迅速回到自己刚刚行走的人行道。

“啊嘞,我的箱子呢?”少年挠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原地。

犯蠢的样子像极了大洋彼岸那片古老国度的寓言里说的,刻舟求剑的故事的主人公。

“在这里。”坡道这边传来绫小路无精打采的声音。

少年扭头,“啊,谢谢、谢谢。”

他忙不迭地说着感谢的话语,然后跑过来接回自己的旅行箱,并用左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索。

估计少年又要拿糖送人。

绫小路对这种回礼不感兴趣,也不打算要回礼。

在少年伸出手之前,绫小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个位置。

“啊嘞?”身后传来少年那略带尴尬的声音。

但是绫小路没有看见,少年脸上浮现出了与声音不一致的玩味表情。

——

坂柳家宅邸。

大小姐坂柳有栖正坐在偌大客厅中间的那长沙发的一头,神色淡然地阅读一本硬皮书。

客厅几个角落候着佣人,沙发背后站着管家。

“清原夏彦还没有到吗?”坂柳有栖轻启樱色的唇瓣,发出询问。

身后的管家恭谨地回答:“大小姐,按照清原大人之前提供的航班,他应该在两小时前已经下了飞机。”

“从机场到这里乘车花不了一个小时。”

“确如大小姐所说,只怕,清原大人又在路上耽搁了吧。”管家提出自己的看法。

“按那家伙的脾性,大概是在路上看樱花了。”有栖笑了一下。

管家抱怨道:“清原大人也真是的,大小姐好好地在这客厅等候了快两小时了,他还有心情在路上看樱花。”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似天外飞来,“Alice一直在这儿,可那樱花就看一眼少一眼了,这要是没赶上还得等明年。”

坂柳家的客厅坐北面南,大门正对着长廊的窗户。

光影斑驳间,一个修长的身形逆光出现在门口,一手拉着旅行箱,一手潇洒地插在裤袋里。

“清原大人。”管家赶忙恭敬地鞠躬。

夏彦完全没把管家的话放在心上,拖着旅行箱就进了客厅,朝她挤了挤眼睛,“你说我讲得有没有道理?”

看书的有栖头也不抬,故意不去应对夏彦的耍嘴,只是淡笑一声:“来了就行,让我听听你都怎么胡说八道的?”

“太过分了,你一个电话,只说了句‘今年要进高度育成高中读书’,我便从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撇下教授,跑断了腿赶回来,就这待遇?”

夏彦垮下肩膀,摇头叹息:“这又是坐车又是赶飞机,我容易吗?凌晨一点不到的飞机,折腾到现在才到日本,肚子还饿着呢。”

“你还饿着?飞机上没吃的?”有栖抬眼看他。

“就那点吃的,不仅味道差,还不够塞牙缝。”

“那太好了,快办正事,不办不许吃饭。”有栖冷静地说。

“不给饭吃,不办正事儿。”夏彦松开拉着箱子的手,双臂抱在胸前,一脸高傲。

“是不是真的不想吃饭啊?”有栖冷笑。

夏彦就像是被捏住了要害,无可奈何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挨着有栖。

“狠,你狠。”他咬牙切齿。

说着,夏彦朝后仰头:“我说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管家从墙边的柜子上抱过来一个白色的箱子,上面有个红十字标识。

“东西在这里,清原大人。”

“哦,还是很效率嘛。”

夏彦从沙发上爬起来,伸手抢过箱子,打开后取出一副听诊器。

给自己戴上后,他把拾音部分的胸件递到有栖面前。

“是自己往心口放,还是要我替你动手?”

有栖微微讶异:“我是让你来交代情报的,不是让你来诊病的。”

夏彦把胸件塞到有栖手里,凑近脸端详有栖:“我看你也该诊诊了,你的这脸色比五年前我走的时候好不到哪里去。”

“在麻省总医院的教授那里跟着学了五年,似乎长进不少。”有栖放下书本,轻轻解开胸前的扣子,露出白皙可人的胸口肌肤,发育良好(?)的身材可以窥见一斑。

然而夏彦丝毫没有要趁这个机会多看两眼的意思。

当有栖把胸件置于心口二尖瓣区后,他便垂下眼帘,仔细去听那颗心脏的声音。

有栖瞥了身旁的青梅竹马一眼,无声地笑了。

自小一起的这个人,在得知坂柳有栖这个人带着难以根治的先天性心疾后,便决定要成为这世上最优秀的心脏疾病方面的医生。

甚至想方设法提前进入麻省总医院,学习心内科、外科的知识。

虽说这中间离不开清原家的通过关系网去疏通,但他若没有过人的天赋与付出,未必能够得到那般破格的待遇。

“肺动脉瓣区。”少年开口。

有栖照做。

之后,她又在夏彦的指示下,先后将胸件移至主动脉瓣区、主动脉瓣第二听诊区和三尖瓣区。

方才嘴上那么说了,其实有栖很清楚,夏彦回来肯定要为她做一次简单的诊断。

尽管每年两次的详细检查报告都会给他发送一份过去,而今年的也在数日前给过他。

“怎么样?”

诊断结束后,有栖缓缓系上自己的口子,问向正将听诊器收回箱子里的夏彦。

“要做手术的话难度不算大,我倒是可以办到。只是我由于年龄不到,还未取得正式的执照。”夏彦苦笑,“恐怕你家里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我为你动手术。”

有栖用眼尾瞟了瞟他:“不成为职业医生是没有临床亲自操作这种手术的经验的,你到底行不行?”

“哈?”夏彦高挑起双眉,“这么信不过我,那还干嘛让我给你诊断?走了,伤自尊了。”

说完起身往门外走。

“回来。”有栖口吻随意。

“哦。”走了一半的夏彦又折了回来坐下。

“管家,让厨房那边给我们的疯帽子先生准备他最喜欢的食物。”有栖倦意浓浓地闭上眼,吩咐候在一边的管家。

“是,大小姐。”管家应声出门去了。

夏彦趴在沙发边,抓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很没形象地喝了起来。

“对了,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了某个人。”他喝到一半,忽然对有栖说,“猜猜我遇到的是谁?”

“你遇到了谁?”有栖知道他喜欢卖关子,也不失耐心地顺着话追问。

“一个你也许想要‘埋葬’的人。”虽然还是那副坐姿,但夏彦的眸色却变得幽深起来。

“你遇到绫小路清隆了?”

“当然。他并不认识我,只是在顺手救路边小女孩的时候,绫小路帮我拦住了滑行的行李箱。”夏彦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是吗,那估计你们也凑不成多少的交集了。”有栖不以为意地笑笑。

“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反正接下来的三年,Alice有的是时间。”夏彦站起身,“接下来,该说说正事了。”

而后他对有栖伸出手。

“什么?”有栖不解他的举动。

“在这里说话太闷了,我陪你到庭院里走走。”夏彦撇了撇嘴。

“也罢。”有栖抓起自己的那根手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将另一只手递到夏彦手上。

“关于那所高中,我虽然很清楚,但是家中有意限制了我的情报来源,所以就得麻烦下任清原家家主了。”

“我这是在被考验着呢,考验我究竟有多用心。”夏彦露出一个相当无奈的笑容,“也罢,说到底都是要告诉你的东西,我们慢慢说。”

——

两人一边在庭院里散步,一边详详细细地交流了详细到足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情报。

“我再一次觉得,有你这个盟友是种幸运。”有栖眼神戏谑。

“只是盟友?”

扶着有栖坐在凉亭藤椅上后,夏彦歪了歪头,问。

“当然不止如此。”有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夏彦只回以同样温度的笑容,转而说起其他的。

“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不放心让你独自在那所高中里呆三年,下属什么的你自然有办法收服,但像我这么靠得住的医生可不好找。”

“你也要入学?”有栖不禁一哂,“一个已经在麻省学医的人?”

“这种事情又不难。”夏彦满脸无辜,“而且入学后,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夏彦坐到有栖身边,附耳低语了一阵。

“我相信你的本事。”有栖听完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嗯,我也相信我自己。”他得意洋洋地自夸。

随后夏彦又从藤椅上蹦起来,冲向坂柳家的宅邸大门,大声嚷嚷。

“我的饭做好了没有啊?!”

有栖望着少年活蹦乱跳的背影,再度失笑。

真不知这肆意随性的做派,是怎么养出来的。

但也正是这种性格,填补了坂柳有栖心中缺少的部分。